说着,王嫣便拉着陆沁往里走。她微微侧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青,只一瞬,便不动声色移开。
凌青心领神会。
王嫣这是在告诉她————看她如何表现。
她垂下眼帘,跟在后面。
王家的宅院不似陆府那般雅致清幽,却另有一番规整与大气。园中奇石嶙峋,花木也多是松柏、梅兰一类风骨卓然的品种,处处透着王家的铁血风骨。
几人正沿着卵石小径闲逛,却听到前面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一阵说话声。
众人同时停了脚步。
一个极其动听,却又柔弱至极的声音,从亭子里传来。
“……姨母的身子总是这般反复,我心里实在担忧。昨日听闻有位老神医说,若能寻得至亲之血做药引,方能根除病灶。我……我已下定决心,待会儿便去求姨母,让我一试……”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似乎是个丫鬟。她语气夸张,赞叹不已:
“小姐,您真是菩萨心肠。为了夫人,竟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哪像咱们那位王小姐啊,虽也日日请安,可夫人生病,她前头照料了几天便回了自己院子,如今照样会客游玩,好不自在!到底还是您这样的外甥女儿,才叫真正的贴心孝顺!”
那柔弱的女子立刻轻声嗔怪:“别胡说!不许你这般编排表姐姐。姐姐定然是心中难受,不愿在姨母面前显露出来罢了。她……她不是有意的。”
这番话,看似是回护,实则句句都在坐实王嫣不孝之名,来对比自己的孝顺贤德。
凌青听了,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好一出大戏。
明知道王嫣今日会客,却故意挑在这么个必经之路,说这么一番话,这其中意思真是太明显了。
好久没见过……这么明显的“白莲花”做派了。
虽然手段很拙劣,却胜在够不要脸,放得下身段。只是,比起她之前见过的那位“装可怜”高手,眼前这位,实在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对付这种装柔弱扮可怜的人………她凌青可不是一般有心得。
而身旁的王嫣,脸色早已冷若冰霜。她本就是烈火般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编排。
不等陆沁开口相劝,她便冷哼一声,松开陆沁的手,大步流星地朝那亭子走去。
果不其然,亭中坐着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她身形纤弱,容貌算不得绝美,却自带一股楚楚可怜、惹人垂怜的气韵,尤其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楚依依!”王嫣声色俱厉,“你同你的丫鬟在这里编排我什么?”
“?!”
楚依依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站起身。
“表姐,你……你误会了,我们没说什么……”
“我全都听见了!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我母亲的病,太医早已说过只需静养,已无大碍。我在床前侍奉半月,是母亲好得差不多了我才回来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不孝的罪证?你如今又在这里弄什么‘以血入药’的鬼把戏,是想显得你多孝顺,还是想咒我母亲病重不起?”
“…………”
楚依依被她一顿抢白,眼圈立刻就红了:“表姐,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姨母的身子能彻底痊愈……求你,求你别多心……”
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框里打转,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不忍。
凌青:“………”
她看得分明,王嫣虽气势十足,占尽了理,却也正因她太过高傲刚直,对上楚依依这种没脸没皮的,反倒处处吃亏。因为在别人看来,就是觉得王嫣在欺负楚依依。
就在王嫣气得快要发作时,她开口了:
“王小姐,您先息怒。”
“…………”
众人一愣,目光齐齐看向了凌青。
凌青向前一步,看着楚依依道:“奴婢以为,这位楚小姐所言极是。既然有法子能让王夫人根治旧疾,那便是天大的好事。楚小姐如此一片孝心,感天动地,理应成全才是。”
王嫣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楚依依神色依旧可怜,眼里却露出啦一丝得意的神色。显然,王嫣的朋友却站在她这边,让她极为受用。
她泫然欲泣,轻声道:“这位姑娘……别……别这样说………”
可还没等她说完,凌青就打断了她。
“只不过………”凌青话锋一转,“奴婢斗胆说一句,楚小姐的血……到底隔了一层,与王夫人并非至亲。这药引子讲究个血脉相承,若是用了外姓血,心不诚,夫人怎么肯喝呢?”
“………”
这话一出,楚依依的脸色微微一变。
凌青转过头,看着楚依依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越发森冷。
“依奴婢看,不如这样。辛苦楚小姐,全了您的孝心,仍由您亲手取血,将这药引做好。然后,再由王小姐,亲自端去给夫人服下。如此一来,既用了您的至诚之心,又全了王小姐的骨肉之情,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都惊呆了。
显示没人能想到,这话还能这么说。
楚依依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她哪里想得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说法!自己受罪流血,功劳却要分给王嫣大半,这……这简直也太不要脸了!她这样的人,此刻竟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这……这样……不妥吧?”她呐呐地开口。
“有何不妥?”凌青立刻反问,“楚小姐刚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那叫一个高风亮节,只盼着王夫人身子康健。这药由谁端去,难道会影响您的心意吗?还是说……”
凌青微微一顿,陡然冷笑:
“………您所谓的孝心,只是图个虚名,并非真心实意?”
这名声重重地扣下来,楚依依哪里还敢辩驳,只能惨白着脸说:“当然……不是……”
王嫣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痛快淋漓!她看向凌青的眼神,满是欣赏。
她附和道:“凌青说得对!表妹,既然你心意如此之诚,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拦着你尽孝。来人,去取干净的瓷碗和银刀来!”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楚依依架在了火上。
丫鬟很快取来了东西,楚依依看着那泛着寒光的银刀,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她本就是做做样子,哪里真想过要划破自己。
她犹犹豫豫,不敢真正下手。
王嫣冷眼瞧着道:“怎么,表妹是不敢了?看来你对我母亲的孝心,也就这样。”
楚依依被逼得无可奈何。眼看退无可退,她一咬牙,心一横,正要闭眼朝手腕划去,却又被那恐惧吓得手一软,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表姐……我……”
“哭什么哭!”王嫣厌烦地皱起眉,“不是你自己要这样的吗?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呜呜,我没有……”
“———住口!”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怒意的男声从外面传来。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男子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高傲和矜贵。
王嫣看着他一愣。
“清河哥哥!”
楚依依一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哭着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清河哥哥………”
“依依,没事了。”
那男人安抚了她一下,便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王嫣:“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持刀逼迫自己的表妹,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凌青皱了皱眉,侧身低声问陆沁:“这位………是楚依依的未婚夫?”
陆沁的表情有些尴尬,压低声音道:“这是刑部尚书段家的嫡子,段清河……也是王姐姐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