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彻底泄了气,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与恐惧:“你知不知道,这事会毁了我!翰林院乃清流之地,最重风骨名声!若是这事传出去,我的官途……我的一切,就全都毁了!”
凌青心中毫无波澜。
她也不想用这种手段,可她也实在没办法了。偏偏这人自己撞上来。此人苛待下属,脏话累话全交给底下人,自己却只领功劳,属实是个偷奸耍滑的人。又恰好被她抓住了把柄,也只能算他倒霉了。
“我当然知道。”凌青道:“可我也实在没办了,只能这样麻烦周大人。我需要周大人帮我做一件事。若是大人不肯,或者……想杀我灭口……”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片阴影也随之压向了周明德:“………你的这些风流韵事,恐怕明日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说不定,连陛下的案头,都会多上几份奏本呢。”
“你……!”
周明德气得浑身发抖,可对上那个冷漠的眼神,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为了恐惧。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再次泄了气,无力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凌青坐直了身体,“我崇尚陆鼎风陆大人已久,想成为他的门生,得他指教,只可惜苦无门路。”
周明德一愣,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忙道:“你让我帮你引荐陆大人?这……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与陆大人同在翰林院,这点薄面还是有的。”
“不,”凌青摇了摇头,“不仅仅是引荐。”
“那………”
“陆大人是什么人?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百姓都敬他风骨铮铮,盛世才学。这样一位孤直中正,却只忠于陛下的人,朝堂之上,谁不希望能引为臂助?人人都想要………而最想要之人————非属卢相无疑。”
周明德瞬间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京城里谁敢用这种口吻,去谈论当朝宰相之一?除非……除非她背后站着的人,正是那位卢相。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深究。”
“我……我不可能为了你几句威胁,就去背叛陆大人吧?”
“周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以为你不掺和,就能置身事外?你的把柄在我手上,就等于已经挂在了相爷的门前。你若对我无用,我为何要替你遮掩?”
周明德的嘴唇开始发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他已经不是被简单的威胁,而是不得不这么做了。
“不……不行,这太危险了!我……我只是个翰林小官,我不想参与这些……也绝不会背叛陆大人!”他挣扎道。
“背叛?”凌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周大人,你想多了。相爷对陆大人,是敬重,是欣赏。想要拉拢一位君子,自然要先知其所好,解其所忧。连对方的心意都摸不清,谈何引为臂助?那不叫招揽,叫强逼,非君子所为,更非上位者之道。”
她向前微倾身体,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帮我,你便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周大人,你的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谁都不会知道。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官,天塌下来,有的是人顶着。”
“但你若拒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却带着凉意。
“一个没用的棋子……相爷自然是懒得动你。可若你的丑闻爆出来,你猜刚正无私的陆大人,是会保住你,还是将你彻底踢开?”
“你………”
周明德彻底崩溃,说不出话。但他也知道,他此刻别无选择。
眼下,这是唯一的路。
周明德脸色几度变换,似乎在谋划。最终,他闭上眼,艰难地道:
“……好。问你要保证,事成之后,你撕毁证据,替我保守秘密。”
凌青微微一笑:
“当然。”
…………
雅间的窗边,凌青静静地站着。
楼下街角,周明德身影仓皇失措,看着那叫一个迷茫落魄,哪还有之前第一次见的春风得意。
直到看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凌青才缓缓呼了一口气。
幸好……赌对了。
她哪里认识卢相,只是知道那些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官场之事。本朝四个宰相,唯有卢相最是活跃,野心摆在明面上。她一个小人物,当然得利用起来了。
她赌的就是对周明德这种色厉内荏的人,好说歹说是没用的,只能靠唬。
他本就只是光有才学,没有什么为官的脑子,对很多事都半知半解。她这样一下子唬住他,让他畏惧又害怕,这样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她是对官场一窍不通,可她能猜得透人心。
凌青直起身,将斗篷的边缘拉得更紧了些,遮住下半张脸。
此地不宜久留,她转身准备离开。
刚从这清风楼大门口走出来,她便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闷响,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凌青低声道,看向来人。
那是个衣衫陈旧的老汉。
满脸风霜,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似乎完全没听到凌青的道歉,急匆匆地绕过她,就冲向楼梯口的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老汉急切道:“就这么高,大眼睛,很漂亮,穿着一件粉色袄子,嘴角……嘴角笑起来有个小梨涡!”
掌柜的在算账,被人打断本就不耐烦,抬头看着他一脸沧桑,更是皱起了眉头。
“去去去!每天来我这找猫找狗找孩子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住!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我的孙女就是在这条街上不见的……求你了,帮我想想………”
“不知道!”掌柜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赶紧走!”
老汉年事已高,被他这么一推,脚下直接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后方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凌青站在老汉身后,扶稳了他。她抬起头,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直视着掌柜。
“他一把年纪,你为何推人?”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掌柜的心头猛地一颤。他认出了凌青是刚才雅间里的客人,瞬间气焰矮了半截:“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老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了凌青的衣袖:
“这位客官,求求您,帮我问问,我的囡囡……我的囡囡不见了,我们第一次来这京城,到了这条街上,我一转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他因为着急,说得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凌青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认真听着。
听着他讲完他孙女大概的容貌,凌青沉思了一会儿,道:
“光是这么说,别人也想不起模样。”凌青转头道,“掌柜,借纸笔一用。”
掌柜的哪敢不从,连忙小跑着去柜台取来了笔墨和一张账纸。
凌青将纸铺在旁边的空桌上,执起笔,蘸了蘸墨。她将老汉刚才的描述在脑中回想了一遍。
“眼睛很大,眼尾有点往下,看着很乖……”
“鼻子小小的,鼻头有点肉……”
“嘴角的梨涡,是在右边,笑起来才明显……”
凌青握着笔,开始画。
她画画,父亲说她画技不错,但笔墨算不上灵动。不过画个人像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活灵活现的漂亮姑娘头像便跃然纸上。
她将画纸递给老汉。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老泪便涌了出来。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对!对!就是她!就是我的囡囡!神了……画得太像了!”
“大爷,您拿着这张画像去找人,无论是问路人还是报官,都比空口白说要方便得多,也能节省时间。”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点钱,走去了掌柜面前。
等她回来,手里已经拿着一个纸包,里面装了七八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她直接塞到老汉怀里:“天冷,先垫垫肚子,才有力气找人。”
老汉捧着画像和纸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眼泪更是流了出来:“谢谢……谢谢恩人!您真是个好人!”
“举手之劳罢了。”凌青扶住他,“您快去找吧。若我在这附近看到您孙女,也会留意的。”
看着凌青扶着老汉下楼的背影,掌柜迷茫了。
“…………”
他挠了挠头,心想:这个不男不女的怪人…………心肠倒还挺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