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罢了,大过年的,不提那些晦气事。只是…………那毒妇虽然可恶,却不能因此牵扯到孩子,苦了砚修和皎儿,除夕也只能独自在庄子上过。”
“可不是嘛!妾身前几日还想着,北境天寒地冻的,二公子身子骨又不算顶好,也不知衣物带够了没有。三小姐也是,一个姑娘家,在那地方怎么熬得住啊。真是可怜见的。”
“哼,”陆微在一旁嘀咕,“三姐那脾气,就该去吃点苦头。”
“微儿!”萧姨娘立刻瞪了她一眼,“不许胡说!你哥哥姐姐受苦,你怎么还说风凉话?”
“我哪里说错了?父亲,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错?”
眼看母女俩要吵起来,陆沁俩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四妹妹,少说话。”
就在此时,陆鼎风终于冷冷地开了口:
“可怜他们做什么?一个与他母亲狼狈为奸,一个心肠更是歹毒,如今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陆家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又尴尬了几分。
陆长卿看没人说话,率先道:“父亲,二弟他不是……”
“你闭嘴!”陆鼎风厉声打断他,“你懂什么!”
“老爷,您别动气。都是妾身说错话了,妾身该死!”萧姨娘连忙告罪。
“好了好了。”一旁的陆老夫人拍了拍陆鼎风的手,“一家人,年夜饭怎么还吵吵嚷嚷的。一年都到头了,今天要是不和和气气,接下来一年都不会和气。鼎风,萧姨娘和长卿说得也没错,砚修毕竟是陆家长孙,总在外头也不是个事。等过了年,想想办法,把他弄回京城,至少,不能让他在外面过一辈子。”
凌青听到这里,心内冷笑一声。
她算是明白,今日这出戏是为何了。
陆老夫人字字句句,都是想找机会将自己的嫡孙子陆砚修,正大光明地接回来。她之前还觉得陆老夫人最关心的只有陆沁,现在看来,大错特错。她疼爱陆沁是因为陆沁在她跟前长大,这丝毫不影响她对陆砚修这个嫡孙的爱。
明知道陆砚修与林雪桐一起陷害陆沁,还能对他毫无芥蒂,陆老夫人的心思,也真是难说明白。
至于萧姨娘………
萧姨娘今日一反常态,竟附和着老夫人,要将林雪桐的这一双儿女接回来。按理说,萧姨娘应该是最不愿意他们回来的。
凌青看向萧姨娘美艳动人的侧颜。
萧姨娘的野心,已经毫不掩饰了。
府内主母之位空悬,萧姨娘这是蠢蠢欲动,开始谋算新夫人的位置了。所以她才要上赶着讨好老夫人,哪怕她心里同样恨透了陆砚修和陆皎,此刻也要装出心疼的样子。
而陆鼎风………
他就更有意思了。他看似严厉冷漠,实则只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他这番做足姿态,只是想树立自己刚正不阿的名声罢了。
这一桌子人,各怀鬼胎,个个演技超群。只是这么一个除夕家宴,就能演出这么一场大戏。
这家人,可真是什么时候都不闲着。
陆鼎风像是终于不耐烦了,将筷子往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皱眉道:“好了!大过年的,别提这些扫兴的人和事,搅了我的胃口!”
“…………”
这就是默许了老夫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气氛瞬间回暖。
萧姨娘立刻举杯,笑靥如花:“老爷说的是!来,妾身敬老爷和老夫人一杯,祝我们大家新岁康健,万事如意!”
“祝祖母、父亲,新年安康!”陆沁也举杯,旁边的陆微还是一脸不高兴,被她强行拉了起来。
白姨娘和陆长卿更是恭敬地起身。
这一家人再次其乐融融,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他们欢声笑语,开始聊着家常。
老夫人笑道:“长卿,近来功课如何?”
陆长卿立刻起身,恭敬地回答:“回祖母,孙儿近来在读《周礼》,颇有些心得,只是学识浅薄,不敢污了祖母的耳朵。”
他这副样子,和当初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相比,判若两人。
白姨娘用讨好的语气道:“都是老爷和老夫人洪福,这孩子愚笨,也就能读几页死书罢了。”
“坐下吧,”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能静下心读书,总是好的。”
萧姨娘笑道:“我们微儿就不行了,整日只知道贪玩,什么都学得一塌糊涂。到底是不如她大哥,能沉得下性子。”
“你这是什么话,你家微儿多好,又聪明又漂亮。长卿哪比得上微儿………”
她们开始互相夸赞对方的孩子。至于那五小姐陆屏,自从上次大殿一事后,回来就被彻底禁足。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无人提及。
听着他们的相互恭维,凌青只感觉内心一阵恶心。
她面无表情地上完热茶,对着主位福了福身,便退了出来。
廊下,刺骨的寒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也许是已经麻木了。门内隐隐约约传来欢声笑语,那笑声穿过门缝,落入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凌青紧紧攥紧手,冰冷的目光透过门缝,牢牢盯着里面的一人———
陆鼎风。
她的眼中,杀意凝成实质。
…………
当厅门再次打开,已是深夜。
陆老夫人打着哈欠,一脸倦容:“不成了,人老了,熬不得夜。不守了,我得回去歇着了。”
“祖母慢些。”陆沁连忙上前,与丫鬟一左一右地扶住老夫人。
众人纷纷起身,簇拥着老夫人和陆鼎风走出暖阁。
就在一行人走到庭院中央,准备各自回院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猝然打破了这深夜宁静。
“老爷,奴婢有事要和您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
只见凌青从廊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一步,一步,踩在薄雪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的神色面无表情,那双眸子在灯笼的红光映照下,却仍然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波澜,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凌青?”陆沁不解地轻唤了一声,她从未见过凌青这副模样。
陆微也下意识地愣了愣,她看着凌青,竟觉得那双眼睛空洞阴暗得像鬼,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什么一样,竟让她莫名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
“…………”
陆鼎风蹙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凌青走到了陆鼎风面前,停下。
刚才还在说话的他们,瞬间都寂静了。每个人都看着她,有些不敢动。
明明只是一个瘦弱的丫鬟,却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惊悚且诡异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凌青缓缓从背后掏出了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决绝。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冲过来,这副架势,竟有些要拼命的样子。
陆鼎风不由屏住呼吸,后退了一步。
凌青手里的东西被别人看见————
那是一个紫铜嵌银丝的手炉,是陆鼎风进屋时解下大氅,随手放在一旁花几上的。
只听她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老爷,您的手炉忘了拿。”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陆鼎风的反应,便将手炉递给了旁边一个小厮,然后对着陆鼎风微微福身,再不多言。
“…………”
整个庭院,一片死寂。
片刻后,陆鼎风才从那股莫名的心悸中回过神,他都疑惑自己刚才为何会产生那种荒谬的危机感。他蹙着眉,看着那手炉,冷声道:
“………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