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逄楚之为什么忽然关心起她和陆沁,但以她对此人的了解,逄楚之这人虽然平常没个正形,好像很闲的样子。但其实他内心最是冷漠自私,绝不会多管别人闲事,更何况只是她和陆沁感情这样的闲事。
凌青声音冷了下来:“没有的事。”
“……按理说,你不惜以丫鬟身份,检举主子,为阿姐报仇。此事过去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胜从前才对。为何……反而生疏了?”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微微倾身向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在凌青眼前放大。逄楚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杂着极具侵略性的探究,让凌青下意识地向后仰起。
她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她抬眼冷冷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今日是来审问我的?”
“我可没那个意思。”
“你若是有疑虑,大可去跟大理寺检举我,我自当知无不言,实话实说。”
“…………”逄楚之立刻向后一仰,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无辜模样:“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姐姐别当真。”
“………”
凌青不再理他,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转身刚迈出一步,逄楚之的声音却在她背后轻飘飘地响起,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管是什么事,有些事若是太过困难,挖得太深,只会伤到更多的人。有时候………”
“……还是不要深究的为好。”
凌青的背影猛地一僵。
那声音还是一样的漫不经心,但凌青瞬间就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站在原地停了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逄楚之眼神越发复杂时,她才忽然开口:
“你觉得难,我不觉得。有些事,无论是什么样,都必定要去完成。”
“…………我偏要去深究不可。”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离开。
————
凌青穿过寂静的游廊,缓缓走回月露榭。
廊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声。这一路上,竟也没多少下人了。似乎一个府邸没有了主母,就好像空了一大半一样。府里现在凄清得可怕。
回到院子,凌青推开虚掩的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屋角的熏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窗边的软榻上,陆沁果然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
凌青在她身侧站定,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陆沁神情越发忧郁,半天也没翻动一页书卷,甚至连她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发觉。
过了许久,凌青才叹息一声,轻唤道:“……小姐。”
陆沁被声音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凌青,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将书卷合上:“凌青,你回来啦……快,快坐。”
凌青没有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小姐在想事情?”
“没有啊。”陆沁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
凌青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种时候,追问只会变成逼问。
她垂下眼眸,说道:“小姐看着比之前憔悴了些。奴婢去茶药间一趟,让巧音给小姐煎一碗安神汤送来吧。”
“哎…………”陆沁连忙拉住她,“不用、不用的,我没什么事,真的。”
说完,她却又像是怕打扰到凌青一样,连忙放开了手。她的眼神越发小心翼翼,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想放弃。这副模样,像是愧疚,又像是在寻求慰藉。
“我只是……这几日总是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她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人,“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
凌青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知道陆沁不会知道她和林雪桐的对话,但她不能保证陆沁以后会不会知道。陆沁有颗七窍玲珑心,若是她凌青表现一直这么异常的话,陆沁总会察觉到。
她不怕陆沁知道………可她……
还是不想她知道。
“………”沉默过后,她安慰道:“小姐多虑了。府里最大的风波已经过去,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真的吗?”
陆沁抬头,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凌青。
凌青避开她的眼神,低下了头。
“凌青,”陆沁没有察觉到她的回避,越发认真道:“我同你说句实话……当我得知我生母是那般被害死的,我真是恨极了林雪桐。所以林雪桐被问斩的那一刻,我心里是痛快的。可痛快过后,心中却也空落落的,像是被风吹过,留下一个大洞。”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忽然意识到,我这辈子,或许再也拥有不了一个完整的家了。”
“…………”
凌青沉默不语。
“所以,我现在更加珍惜我为数不多的亲人。”陆沁伸出手,轻轻拉住凌青的手,“祖母,父亲,你,谷翠,还有楚之……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好好的,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父亲”二字,狠狠刺入凌青的耳中,让她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陆沁攥得更紧了。
陆沁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只是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祈求地望着她:“所以……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瞒着我。”
她攥紧了凌青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发誓。
“我会永远,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
这句承诺,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凌青身上。这烙印让她疼痛,让她窒息,让她再也不敢直视陆沁。
陆沁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煎熬。
凌青看着陆沁那双满是信赖的眼睛,喉头一阵阵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告诉陆沁,不要相信她,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覆灭陆府而来的。她想求求陆沁,不要对她这么好,不要这么相信她,让她心无旁骛、不顾一切地去复仇。
可她不能说,她什么也不能说。
最终,在陆沁愈发不安的注视下,凌青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声音。
“……嗯。”
听到她的应允,陆沁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啦。我知道,只要你承诺的,都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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