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林雪桐当初要不顾一切地要嫁给他。世人都说她对陆鼎风一见钟情,苦苦痴恋。可这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原来……蛇蝎毒妇也不是天生恶毒,她当年也不过是个豁达开朗,怀有青云之志的少女罢了。
那又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许久之后,凌青才轻声道:
“……可惜当初那个说出‘青云之志,何分男女‘的男子,却将你局限在后宅小小天地中,让你从满腹才华、有着锋芒的少女,变成了只会斗姨娘斗继女的蛇蝎毒妇。”
“你……真的没有一刻……质疑过这一切吗?
林雪桐愣住了。
她眼中少女的光彩,寸寸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凄然一笑。
“………当然质疑过。可……又有什么用呢。我这一生……已经这样了。”
“………”
是啊,已经这样了。
凌青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又抬起了头。
“还有……你收买先夫人的贴身丫鬟玉珠,我能理解,她有家人的把柄在你手上。可你又如何能收买陆府的管家,让他在事后帮你杀人灭口?”
“………”
林雪桐神色仍然迷茫,她没有抬头,只是喃喃道:
“………我不知道什么灭口……你在殿上也说我杀了下人灭口……可我没有。我当时只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指使陆府的管家?”
“………”
凌青愣住了。
就是这句话。
像补上了一块缺口一样,一切都归位了。
忽然,一切都犹如电光火石,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她有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猜想————
那一次次的偶遇,那一场恰到好处的倾诉,和灭口下人的陆府管家………如果之前她低估了陆鼎风,那么她可不可以猜想,这一切,也许陆鼎风……
………都是知情的。
不,或者说,他才是那个引导的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林雪桐,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蹙眉道:“你和他所谓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偶遇,甚至那一场让你彻底沦陷的醉酒倾诉……全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
“………”
林雪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你说什么?”
“………”
凌青一字一顿道: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是你险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可或许从一开始的解围,都是他的筹谋已久?”
“你以为是你收买了玉珠,可或许,真正让她动摇的把柄,早就有人不动声色地送到了你的手上。”
“你之所以那么顺利,毒害了陆先夫人,还不留一点后患,或许是有人…………”
“早就替你铺好了路。”
…………
她的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将林雪桐二十年的美梦彻底剖开,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的真相。
“你以为你杀人,是心甘情愿为他犯下的罪。可从始至终,你或许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替他斩除不需要的人的刀!”
“!”
林雪桐彻底愣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不………不可能………不………”
她无声地流下两行眼泪,喃喃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从一开始……就被骗了?我当初的情窦初开,我对他所做的一切,我今日的下场……全都是他早就给我安排好的?”
凌青没有说话。
她知道,林雪桐虽然在大是大非上糊涂,但她到底不是个蠢货。当那个二十年前的美梦被击碎,她瞬间就想通了所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雪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她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墙壁,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临死之前才告诉我!我自以为是的深情,我赌上一生去争夺的,原来都是假的!我爱的是假的,我的丈夫是假的,我妄想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这一生,都是一场骗局……,”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牢中回响,渐渐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咽。
…………
凌青沉默地看着她。
她心中即使再恨眼前这个女人,此刻竟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怜悯。她恨她的愚蠢,恨她的恶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被男人当成棋子,毁掉了一生的女人,的确是个可怜人。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崔令徽的身影出现在阴影里,他压低声音,急切道:“时间到了,快走!”
凌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彻底崩溃的女人,转身离去。
“………等等。”林雪桐忽然叫住了她。
凌青驻足,却没有回头。
身后,林雪桐的声音破碎,她又哭又笑,似乎已经彻底绝望。
“最后………帮我……帮我跟沁儿说句话。
“就说,其实我第一次到陆府,第一次见到小时候的她时……我心里是疼的,也是愧疚的。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她的母亲。那一刻,我是真的……真的想做她的母亲,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
“……只是后来……”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凌青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后来,她变了。
在陆鼎风的冷漠和挑拨下,在嫉妒与不甘的一个个日夜,那一点点真心,也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但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刻………
………她是想真的当陆沁的母亲的。
凌青没有回答,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囚牢。
这是她见林雪桐的最后一面。
—————
最近几日,陆府大门紧闭,不见任何人。府里也越发安静,人人都生怕说错了话。
唯一有点动静的,便是陆皎。
她蛮横无理,对林雪桐却是真心的。她哭闹过无数次,甚至还说要去劫狱,直接把陆老夫人吓了个半死。所以趁着她还没等闹出更大的乱子,陆老夫人便连夜派了一辆马车,将陆皎送去了京郊的庄子上。
月露榭内。
主屋里,檀香袅袅。
凌青正安静地为陆沁梳着长发,偶尔聊上几句。
忽然,门帘被猛地掀开,谷翠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惶。
陆沁从梳妆镜前抬起眼,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谷翠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小姐……夫人她……于午时,在西市……
“问斩了。”
“哐当”一声。凌青手中的乌木梳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和陆沁透过面前的铜镜对视着,镜中映出两人同样愣住的神色。
两人都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