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陵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栖筠对着已经回到主界面的屏幕,睫毛眨了眨,呆了一下,被隔壁中年男人用呕吐袋卷成的纸筒戳了戳胳膊,又被指了下小桌板,才把手机摁灭,点了点头,收起了小桌板,道了声谢。
飞机广播温柔的声音回荡在机舱,李栖筠看着窗外,还在等待飞机的起飞。慢慢地,视线里的事物开始后退,飞机在跑道上开始了缓慢的滑行,随后是加速、推背感十足、升空,高大的楼层渐渐成了他视野中一个小小的点,在气流的颠簸与穿越的云层中,李栖筠无法知晓封陵不想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还没搞明白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估计就能想明白了。
能不能到时候听我当面给你说。
三个小时的飞行,不长不短,李栖筠飞机餐都没有吃,全程都在睡觉。等到飞机降落,大多数乘客都已经站起,拿着行李走出飞机,他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最后飞机里只剩零零散散两三个人后,他终于起身,单肩背着个包,就走出了飞机。
离开机场,打了辆滴滴,李栖筠报过手机号,坐在车后座,戴上口罩准备继续补眠。司机回头瞅了他一眼,开口确认道:
“是去东郊陵园吗?”
“嗯。”
什么日子,不年不节的,从机场去陵园。司机心里嘀咕着,看了眼后视镜里已经闭上眼的李栖筠,没说什么话,一脚油门驶向了城东。
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黑色的网约车停在了静谧的陵园门口。李栖筠在山脚下买了束白菊花,顺着记忆,往张紫苏提到过的那片墓地走去。
陵园里很安静,很偶尔才有穿着黑衣的吊唁的亲属从他身边经过。这个日子,这个时间,低矮的松树之下,其实并没有什么哭声。李栖筠捧着一束白菊花,走过这个世界里已经被埋葬的人群,走过已经归于泥土的各种爱恨,走过或长久或短暂的人生,慢慢往半山腰走着。
他目光慢慢扫视过那一座座墓碑,将那些人物的生平短暂收入眼里,忍不住开始想到未来:张阿姨旁边的那座墓碑我是肯定不能去的了,那个是留给原本的李栖筠的。那之后我是不是会和封陵埋在一起?应该会的吧。虽然好像提到死什么的还很远似的,可是假如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假如是在非洲真的出了意外的话,嗯,能不能还是把我运回国啊?烧成灰再带回来也行。封陵到时候会来接我吗?两手捧着一个小罐子,抱在怀里,像电视里演的一样。
到时候他是不是也是穿一身黑西装,就像那天在车里我看到的样子.....哎呀还得先确保把他安抚好了,可别到时候因为气就不愿意来接我了。
李栖筠内心戏十足地在墓地思考着自己和封陵的未来,大概是因为触景生情,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死亡。诶?葬在一起,岂不是意味着我们俩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有一个人为对方收尸并且吊唁了?当然如果没办法吊唁对方的话......那不就是意味着我俩死在一起了?一起死掉,之前不是也早就想过,不算坏事,算好的。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不久才在飞机上和封陵在电话里闹得不欢而散,也没想过两个人会因为这件事出现什么感情的变动和波折。只是因为我现在反应力有点慢,还没想清楚问题的答案,等我祭拜完原主,看怎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想想怎么和你说。我有预感,等我回去就可以有答案了,等我几天哈。天阔和陈镜你们也一定要拖住他啊,如果封陵还会想去找我的话......
李栖筠慢慢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墓园深处。松树在风中微微晃动,云层在天空慢慢堆积,空气中已经传来浓浓的水汽与松针的味道。几只燕子迅疾低飞过李栖筠的小腿边,已经越来越安静了。天空快要下雨,几声惊雷在天际轰鸣,零星几个工作人员与吊唁亲属从里面走出,看了眼他,便都匆匆往墓园门口快步走去。
别一会我人还没到,花就给我浇坏了。
李栖筠担忧地想着,继续往里面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精神出了问题,竟然听到墓园里隐约传来几声低语。
这么巧,居然这个时候也有人来找墓碑说几句话。李栖筠手里攥着那束白菊花,想:一会我是默默和原主说话呢,还是也出声好了?要先说什么?先道个歉,然后问一下原主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接着传达一下张阿姨和李叔叔的现状给原主,顺便说一下,临溪妹妹现在上了高中,理科成绩不太好,但是英语很有天赋......
“李临溪的地儿呢?”李栖筠坐地上,身后靠着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手里拿着罐冰啤酒,灌了一口,语气有些吊儿郎当地说:
“我说爸妈你们俩怎么还搞重男轻女这一套,提前给我买坟地买上了,不给李临溪买,不怕她跟你俩闹啊?”
“就她那个性子,给我烦得,”李栖筠笑骂了一声,头磕在冷硬的墓碑上,空气的水汽味道越来越浓重,他曲起一条腿,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带着一丝醉意地说:
“今天就是先来这样看看你们俩,那小鬼,哎我估计她也没多想我,也认不出我来。”李栖筠仰着脸,没有细微的雨丝,豆大的雨滴直接从天空中掉落,砸在墓碑与李栖筠的脸上。他闭着眼,有些哽咽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和雨声,飘到在场另一人的耳朵里:
“哎呀其实我这一年多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吧,也有点想你们。”
“没直接去找你们也是觉得不方便,而且,”李栖筠烦躁地咕哝了一声,对着父母的墓地小声埋怨着说:“谁知道你们认不认得出我来,我不多拿出点证明,到时候上了门,你们给我轰出来的话,我怎么办?我丢不丢人,我还认不认你们......”
雨声越来越大,大到松树后的李栖筠已经听不到任何人声。他一手拿着花,一手紧紧捂着嘴唇。那只伤手的纱布里已经渗进去了不少水,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泛着针一样的刺痛。他捂紧了嘴巴,悄悄瘫坐在地上,根本不敢去看远处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人。
白色的菊花被大雨冲得晕头转向,花瓣纷纷落在了黑色的石板上,混进了草皮下流过的泥水。李栖筠同样闭上了眼,他想,是好事。
张阿姨和李叔叔有了儿子。
李临溪有了哥哥。
江大医学院迎来了它以近七百的分数招收进的真正学生。
只是,封陵呢?
李栖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
张阿姨和李叔叔天生不该要我,都不是二选一,原主出现了,他们想让我走是天经地义的。
李临溪也是同理。
可是封陵呢?
李栖筠想,封陵是不是和他们都不太一样,他,他对于我而言是全新的。我对他来说,算不算得上也是一种崭新的人。
如果要把我放在和别人一样需要他辨别、挑选的境地,李栖筠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封陵看着眼前面容一致的两个人,认真观察了好久,最终走到自己面前,摇了摇头,说“这个人,不合适。”的场面。他不死心,第一次迈出了一步,有些执拗地问:你为什么不要我?那些叔叔阿姨说什么我年龄太大,不合适,我信。可是你选不选我都不是在挑小孩子养,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啊,封陵嘲讽地勾了勾唇:就是单纯觉得你养不熟啊。
李栖筠觉得这比自己看到那张报告单上是阳性还恐怖。
他要维护自己爱情的唯一性。
李栖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