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聊起这种话题的次数实在太多，他敷衍回避的态度也足够明显，慢慢地封陵也就不问了。李栖筠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也就越来越困倦，恍惚间觉得心中飘浮在空的一块石头也就慢慢落了地。

我的过去，是真的没什么好聊的。

尤其是面对你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近期封陵最近好像一下子又忙了起来，两个人聊天的时间又被压缩了。只不过这次不需要李栖筠猜或者问，封陵已经主动把自己在做什么都告诉了他，尽管有时候李栖筠也并不一定能听懂——大概就是他眼睛好了，终于要慢慢接触家族企业的管理事务了；最近封彦军又决策失误，经典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了；汪青蕊最近难得安静了会，不知道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封耀最近很老实，和他已经彻底对彼此视若无睹了；他之前靠投资挣了一部分钱，现在想和舅舅一起投资医疗行业了，对了，他还准备建立一个基金会，问李栖筠基金会的名字叫什么好......

李栖筠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适时地提问，表达一下自己的好奇与关心。其实封陵说的这些离他的世界很遥远：他与封陵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在封陵考虑建立的医疗行业的基金会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是多回答一个病人的问题，多做一次实验，多看一页书。短暂的相处期间，一方的失明，竟让阶级的区别也被隐没了。而在生活慢慢走上正轨以后，这些区别慢慢也就藏不住了，或者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有什么好藏。

我本来就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不一样啊。

李栖筠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在树木郁郁葱葱的校园路上，学校广播里播放着最近大火的流行歌，大概是苦情伤感类型的音乐，隐隐约约的歌词夹杂着路过学生的交谈声传进李栖筠的耳朵里，模糊的一句【再昂贵黑西服有什么好带进这墓地，不如为我着一件同你成双结对的寿衣】，淡淡凄苦的声音飘过，李栖筠思维飘飞了一瞬，不懂这写歌的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写出这样无望的歌词，走在树荫漏下来的阳光里，只希望自己能和爱人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总统和乞丐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李栖筠觉得自己和原世界里的人都很不一样，更不用说比起这世界了。至于阶级和贫富差距什么的，在他心里更算得上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带着一堆东西，好不容易爬上四楼，热得大汗淋漓，到了宿舍，发现已经有人到了。陈镜正在清理着桌面上的浮灰，陶然的行李在屋内摆着，人却不在屋子里。阳台上有水声传来，李栖筠猜他大概是在洗什么东西。王天阔的床位还没个行李影子，估计是到得最晚的那一个。

李栖筠和陈镜打了声招呼，简单聊了下各自的暑假生活，刚爬上床，准备卸下床帘一会拿去洗，就看到手机来了条电话提醒。

他接了电话，匆匆回了句“稍等一下，等我拿一下耳机”，就急忙爬下床，戴上了耳机，然后说：“好了好了，你说吧。”

“其实就是想问一句你到宿舍了吗，累不累？”

“我到了，还好，不是很累。”李栖筠戴着口罩卸着蚊帐，声音被罩住一层，就有点闷，问：“你今天怎么样？工作上还顺利吗？”

“我？”封陵单手撑着额头，想了想刚刚自己和封彦军在书房因为公司决策吵来吵去的那一通，叹了口气，说：

“有点一言难尽，不过也......算了，没事的。”

“先不聊这些了，一会又要去开会。”他难得露出了一点不满与不愿，“又要听一堆老头指点江山，互相甩锅，张嘴就是你年纪还小你不懂，想当初我和你爸在哪哪哪打拼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烦。”

李栖筠不太懂他整日烦心的商业上的事具体是什么，只是先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安慰道：“我觉得是因为你很厉害啊，他们没有别的地方比得过你，只能靠年龄来压一压你了。没事的，你都可以处理好的。”

“那也很烦。”封陵继续嘟囔：“一会又要去对封董事长定下来的方案，根本就行不通的事，还非要把人关会议室俩小时讨论出一个结果出来。有这时间我做什么不好？今天天气太热了，你搬行李肯定会累，我给你点一些喝的，顺便给你们宿舍也点一份。对了，给我一个你们宿舍的地址吧，学长。”

李栖筠觉得不太对劲，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得这么快，自己就又要交一个地址出去了。明明他之前还是个连自己上大四都要谎称大二的戒备心很强的人，怎么上次告诉家门地址以后，这次就又要交出宿舍地址了......可是如果要谈恋爱的话，让男朋友给自己买东西和给室友买东西，好像又是挺常见的事，至少网上好像都是这么宣传的......李栖筠思考了一会，终究还是乖乖告诉了封陵自己的宿舍地址：

“就在12栋411。学校地址的话和你一样，也不用我多说了。”

“我一会问一下他们想喝什么，给你发过去。你，一会开会的话也尽量不要太累，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开完会以后和我说。”

“我先继续收拾宿舍了，反正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就好。然后，你也不要太累，要注意休息，我一会也想给你点一份糖水，清补凉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吃，椰奶和龟苓膏应该这时候吃正好。眼睛也要注意休息放松，不要总是看文件和屏幕，才这个年纪，不要太辛苦。”

他说话的声音远比之前都温柔，语调慢吞吞的，好像斟酌着思考后才能跟对方说出这一句话。王天阔掏出钥匙打开门，刚进宿舍，脑子里就都是李栖筠关心人的话语。终于，等李栖筠那头安静下来，他站在李栖筠的床铺下，“哗啦”一下掀开李栖筠的床帘一角，露出个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还戴着耳机和口罩，换着被单的李栖筠，努着嘴巴，单边挑起了眉，开炮似的问：

“小筠筠，你前几天还说你没谈恋爱？你怎么敢的，你没谈恋爱，刚刚你煲电话粥的是谁，让我看看是谁地位都能超过我们411的三位中国好室友了？”

“快点如实招来，到底是谁！”

“对啊，宝宝，到底是谁？”

一道义愤填膺与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同时在李栖筠耳边响起，李栖筠抖落着床单被罩，在棉布被掀起发出的猎猎风声中，终于第一次和室友正式介绍起封陵，不是什么封家大少爷，不是什么送我玩偶的人，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

“就是，我男朋友。”

心知肚明的事、心照不宣的关系、心心相印的人。

他也要心中坦荡，心甘情愿，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