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城紫荆巷最北边最不起眼的那座二进府院，门庭前摆的不是寻常的狮子像，而是两尊一白一黑近人高的黑猫像。府邸赤红匾额上立着“陆府”二字，那二字挥毫泼墨，端的潇洒俊逸。

林谢之躬身扣门，朱门大开，里面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浑浊发白的眼睛在看到林谢之时猛然清明许多，道，“子瞻！（林玄安的字）”

林谢之躬身行礼道，“晚辈林无为，陆圣所言是晚辈伯父。”

陆文儒近步端详半晌，苍老枯瘦的手紧搭着林谢之手臂，轻叹道，“果然一家人有几分像的。老了老了，认错了。若是他来了，子由那小子肯定一起的。”

子由是刑庭文的字，刑庭文与林玄安年岁相仿，当时入山院读书时是同一日拜入陆文儒门下。此后进学入仕更是焦不里孟，孟不离焦。情谊可见一斑。

陆文儒：“老夫还以为来见我的会是岁和娃娃。不想是你——你在家中行三？你幼时进学曾来我府上，一晃眼竟认不出，哎呀！是个周正孩子，快进来说话，外头鹰犬太多。”

林谢之问道，“岁和？是陆圣为阿云取的字吗？”

陆文儒点头笑，“子瞻亲来求的。他从前在我门下读书时老是笑我满腹文墨教出个天天与自己斗气的女儿。说我溺子过甚，害子也。从他有了娃娃，这话轮到老夫取笑他了。”话锋一转道，“你今日来是那娃娃告诉你的？”

在未来林府之前，林谢之先去了三水商行。行中人交给她一封林静蕴数日前写给他的信。看了信，他才知林静蕴一早算准了他会回来，交代了一些极重要的事要他去办。

他本想先找林静蕴，可那信末几句话生生逼迫他按照林静蕴的安排做。

“我要进宫面圣，蜃楼城有人投毒，必须闭城追凶。”

陆文儒骇然一惊，摇头道，“你身上还有罪责，入宫实是自投罗网。老夫一人去，你快离去，莫要牵扯过甚。”

林谢之道，“晚辈食民之俸，敢不为民谋生。岂能苟活？”

陆文儒讷讷点头，哈哈大笑，重重地捶了一下林谢之的胸口，道，“林氏风骨犹在。林策老小子这些后人都不给他丢脸呐！你在庭院中稍待片刻，老夫换上官服。”

燕后冬猎，温泉宫从行文武百官，调集昭御、边城军、虎贲营近十分之六兵马随行。

如今在城里留守的大部是边城军军，为首者是燕尘绝手下一位名为燕子迟的副将。这位燕子迟虽姓燕却不是蜃楼燕氏这一支，出身云昭北獠边境璃都相距二十里地的小村落。

少时，北獠马贼闯入村落烧杀劫掠，整个村子除了燕子迟都死了。那日马贼本也要杀他，是少年燕尘绝神兵天降，一人一枪杀了马贼救下了他。从此后燕子迟便跟随燕尘绝，两人上马打仗，下马练拳，行对谈，坐温书。一同从云昭北獠边境杀到云昭楚南边境，战线横亘千里。漠北的黄沙，草原的芨芨草，楚南的和风细雨都见证过少年军士铠甲的坚韧，见证了他们从岌岌无名的军士成长为镇守一方的少年将军。

紫宸殿外，红甲红盔的昭御军士里里外外围的铁桶一般。

当先的那人便是燕子迟。

见来人是身着正一品紫袍的陆文儒，燕子迟下阶迎接数步道，“陆大人，陛下静养不见外臣。”

陆文儒道：“你要拦我的路？风雪湿滑，你横加阻拦，是要老夫摔死？”

陆文儒不仅是三朝大臣，更是天下文坛领袖。燕子迟亦是敬慕他的学生之一。闻此言并不敢拦在前，让出一条路，恭敬地伸出手道，“学生不敢，请大人许学生扶一段。”

陆文儒两手往后一背，睬也不睬，拾级而上。随行一侧的林谢之神态自若紧随其后，越过燕子迟。

待二人走的远了，燕子迟直起腰，若有所思地盯着林谢之的背影出神，幽幽一叹，紧步跟上。

正殿之外，燕子迟劝道：“太后娘娘有旨，陛下风寒未愈，不见臣民。”

陆文儒一手平放在胸，一手垂立，威严道，“老夫是先帝圣旨所封当今天子之师。多日不见，老夫来检验上回留给学生的功课。有何不可？”

燕子迟汗然，陆文儒上次与云昭帝对谈还是那日刑庭文大人当庭状告高氏父子当庭争辩。那时云昭帝有意回护高氏夫子，刑庭文字字铿锵，步步不。彼时天子一怒，朝堂之上拔出金锉刀。若不是陆文儒站出阻拦，当朝第一件天子斩杀进谏官员的丑闻便要发生了。谁不知刑庭文是陆文儒得意门生，当日皇帝做法必是寒了陆文儒心，他这番话显然是托辞。

燕子迟拱手道：“太后娘娘有旨，陆圣莫要为难吾等。”

“你拦老夫的路，倒说老夫为难你？”

陆文儒：“先圣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是也不是？”

燕子迟一愣，道，“是。”

陆文儒：“老夫是先帝指给陛下的老师，当不当的起这一日父？”

这话却是不好接，燕子迟默然将腰压的更低。

陆文儒：“快答！”

燕子迟低声道，“是。”

陆文儒甚为满意，道，“既如此，老子见儿子，为何要拿你的旨意来压我？”

燕子迟冷汗涔涔，屈伸手臂道，“请陆圣去偏殿再行搜检。陛下龙体欠安，陆圣莫超一刻钟。”视线落在跟随在陆文儒身边的林谢之身上，躬身抱拳，行的是君子礼。林谢之垂眸，点头致意。

陆文儒见此场景，重新打量燕子迟。

待二人由侍者引入侧殿，一小侍从见了鬼似的扑在燕子迟面前，手颤的不成样子指林谢之的背影，吞吞吐吐道，“陆圣身边那……那人是……是观星阁掌镜……林……林谢之！”

燕子迟厉声喝道，“太后娘娘、陛下两道圣旨，林氏一族早已伏诛！那人怎么可能是林谢之？分明是胡说八道！”

侍从磕头喊道，“小人瞧得真真的！绝不会认错的！”

"你的意思是太后娘娘、陛下圣旨有误！来人！此人污蔑太后娘娘，陛下！拉下去处三百庭杖，即刻行刑！"

“将军！将军，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说的都是真的……”侍者身影愈来愈小，声音反而愈凄厉大声。

燕子迟蹙眉道，“行刑前将他舌头割了。”立即高声道，“太后娘娘有旨，陛下风寒之疾严冬时需更尽心侍奉。若再有乱嚼舌根，擅离职守者，以乱军心之名斩杀！”

“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

温泉宫——

城墙之上那片天黑烟如暮。城门大开，常胜率领虎贲军士神情肃穆，他身后迎风飞扬的那面赤旗，“云泽侯”三字沾着风雪，沉缓展露。

一身红袍的张守明立在黑甲银刀之前，他的脚下是一片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