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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有情人,寻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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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州至蜃楼,途径三城二十一县,芪伯一路跑死了三匹快马,又乘三水商行快舟行了十日水路,昨夜刚至质子府。与他一道来的还有抱病在身的林谢之及掌管祁祐桢部下所有谍者的梁饮雪。

雪沫纷繁,水榭廊亭皆白,一身水墨纱绸的男子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望雪,手中捂着一块艳红的黄银玉。墨黑眼瞳清明如水,无悲无喜,唯独眉间绛红朱砂隐隐轻颤似是不安。这点不安嵌在男子清极俊极的面庞上便如天寒地冻里他身上那身纱稠,实在格格不入,却是沁人心脾。

“纱绸轻薄不抵风寒,公子不冷吗?”梁饮雪端详了半日,忍不住上前。

林谢之认真想了想,将玉收回袖中,侧首道,“不冷。”

这点动作悉数落在梁饮雪眼中,“当日蓝臻遇难,其妻薄莘携一双子女离开,无人知晓去了何处。不想在东州栗原一个庄子里公子找到了她,不惜精力将她带回,是为了从她手中得到了这玉?公子是为了这玉特意去的东州,这玉究竟有何特别?”

林谢之:“东虞皇室自出生起便会用周身心血豢养一块墨玉,至这墨玉渐转为黄银之色,此玉便有了药性,可制毒药亦可解毒。至其鲜红艳丽,药性至强,可做一门叫做渡血回生术的药引。

渡血回生术以至亲之人心头血为源,以这玉为引可将濒死之人救活。”

梁饮雪:“濒死之人救活?渡血回生术?芪伯徐白舟医术高绝,为何从未听他们说起过?”

“此乃东虞秘术,外人难以知之。”

“公子想救何人?”梁饮雪愈加好奇,“自我见公子时,无论发生何事,身处何时,公子总是仰天望地出神,似乎什么都逃不过公子的眼睛,我所见之人中未有如此知之甚多者。”

林谢之道,“姑娘知观星之术么?”

梁饮雪耸肩道:“宁信其有。”毕竟用人血豢养的玉能解毒制毒,还有什么渡血回生术她都听说了,何妨再听听旁的奇闻。

“我师从本朝前代掌镜使,观星之术绝古贯今。天生自然,万物有序。星空会告诉我许多事。”林谢之语气平淡的如同寒日里冰封的湖面。

梁饮雪倒吸一口凉气:“耸人听闻!”又喃喃道,“难怪娘娘送的信还未到达你们已提前出发,也是这——”梁饮雪向天指了指,“告诉你的?”

林谢之微扬下巴,“然窥探天机有违天道,长久损害阴德。师父用了三年寿命遮挡了我半只眼睛。自此后,帝王之事、亲友之事我皆无法窥探。”

梁饮雪道:“你所言我还第一次听。若你师父没遮住你半只眼睛,或许你的家族会因你而免于祸患。”

雪粒子落在林谢之眉眼,轻悄化了。

“多谢姑娘一路护送。”

梁饮雪自知多言,“我原是奉殿下之命暗中监视你,不值得谢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是要重谢的。”林谢之抬起一指敲了敲扶手,座下的小车便转了方向,滚滚向前驶去。

梁饮雪抱手跨步跟上,望着林谢之侧颜发愣,忽而道:“公子很像——很像娘娘,很奇怪吧。你们似乎又长得有几分相似。”

林谢之道:“有何奇怪。我们本是一家人。你们那位殿下不让你们查,其实你们心里也好奇阿云到底是谁。可她到底是谁,姓什么,家籍何处——在你们那位殿下心里又统统不重要。”

梁饮雪急道,“她真是林氏人!当日林氏灭门是借我家殿下的由头,这段时日不少不明真相的士族百姓都来——唾弃我家殿下。”经这段时日的相处,梁饮雪深知那位姑娘秉性至诚至善,是非分明,且她身上终究没有林氏的血,报仇之意再坚,到底是隔了一层血缘,终究不可能因祁祐桢与林氏门人有过来往这一桩事是林氏灭门之由迁怒祁祐桢。可灭门之恨,稍稍有些牵连都是拔筋抽骨的疼,若她是林氏人,这——是非占满了族人鲜血还分明的起来吗?

林谢之:“灭族之恨常人难以经受,从心而言,我恨极了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亦包括祁祐桢。”

林谢之是半出世之人,修的大道三千,习的万物自然。可他终究是人,是林氏人,一朝回头家人尸山血海,阖族遇难,这样的恨又怎是大道三千,万物自然可以消解的?林谢之骨子里是恨的,他恨燕后、皇帝争斗之下下的旨意,恨满朝文武袖手旁观,恨刽子手蓝臻,恨屠刀燕尘绝,恨楚南质子有意无意与林氏人的接触,绵绵恨意源源不断,此恨至死无休!

到底老天宽宥,还留下一个妹妹慰藉。天知道林谢之在青瓦见到林静蕴时有多么惊骇,有多么欣喜!仅仅那么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屈辱,忘记了仇恨,只觉得现世安稳,现世于他十分厚道了。

是林静蕴的出现让林谢之奔腾如火的仇恨之心有了一丝喘息。林静蕴选择什么他便选什么。林静蕴复仇他作陪,林静蕴宽宥他接受。

林谢之淡淡地道,“阿云很好,取的字也好。她的文墨可是珍贵的很。昔年我去求她也不给呢!”

“祁祐桢是个好名字。阿云不恨祁祐桢,若是恨,不会为他取这二字。”

梁饮雪默然一瞥,身□□院里自己刚刚经过的脚印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是雪再度填满了那道沟壑。她轻轻道,“这位姑娘每次见她,认识的似乎都是新的她。就像这漫天大雪,纯洁,繁华,坚定,还有包容。此雪一场,当尽人间芳华。”

“你们为亡者冤魂,为国而战至今日。当是有情人。便是这有情二字,为人间绝唱。她自来重情敬情,纯粹极矣。”林谢之脚步轻轻一点,便站了起来。

梁饮雪愕然,“你的脚?你的脚筋不是断了?”

“芪伯医术高绝,治好了。”

“何时治好的?你又为何一直坐在四轮椅上?”

“抵达东州的第一日。”林谢之又顿了顿答梁饮雪的第二问,一本正经道,“坐比站舒畅。”

梁饮雪眼角一跳,又道:“至亲之事你不是不能窥探吗?”

林谢之甩袖而走:“我比师父强。他的东西能困我一时,困不住一世。走吧,我要去救我那至纯至傻的妹妹了。”他的步子很快,浮雪在他的裙摆翻转飞舞。

梁饮雪道,“自相识第一次见公子着急,也不知是福是祸。”

林谢之:“你如此淡定,是祁祐桢身边有能人?”

梁饮雪点头:“洛水很靠得住。殿下娘娘不会有事!”

“洛水?很美的名字。阿云水性最好了,一落水宛如游鱼呢。”林谢之淡淡一笑,如墨的眉宇展开一抹颜色,额间朱砂一颤,明若朝霞。

林谢之脚步一转往右廊走出。

梁饮雪:“不是出府吗?去栖凌阁做什么?”

“和芪伯说一声,莫不然他会气恼的。”林谢之随意一说,脚步已跨出去数步,“姑娘替我去看看薄莘母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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