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他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奇怪,他在带着其他降兵种地,中午发粮,他管的,每个人两个馍馍,不多也不少。”
“他自己也是两个馍馍?”
“他只吃了一个,另一个给了一个病人。”
“呵,倒是会收买人心。”
第三日。
“还在种地?”
“是,还在种地,不过殿下,我发现那小子的惊人事迹好像在降兵之中传开了,他们叫那小子‘鬼王’。”
“是他舅舅出去散播的?”
“是的!我说昨天怎么没看见他舅舅呢,原来是偷偷出去给他赚名声了。”
“不错,他很聪明,很好。”
第四日。
“如何?”
“他今天在杀人。”
“哦?”
“贾郡守不是把管洲降军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开荒嘛,那小子就带着那群死心塌地跟着他的降兵一个个去踢馆,杀了几个刺头,算是彻底收服管洲的降兵了。”
“好好好。”
第五日。
“他去西陵降军那边了吗?”
“没去,但是他去贾郡守那边要求把管洲和西陵降军的荒地交错安排,就是一块西陵降军负责的荒地旁边有个管洲降军的邻居。”
“你觉得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让管洲的降兵去影响西陵的吧,不过他具体要怎么做我倒是猜不到。”
“再看看。”
第六日。
“怎样?”
“哈哈哈哈,殿下,那小子哈哈哈…”
“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那小子真是会想法子,他让贾郡守给所有管洲降军一日的粮食加到四个馍馍,西陵的不变,多损!还特意跑到西陵降军那去吃,吃得还老香了,把西陵那边的降军馋坏了。”
“确实有趣。”
第七日。
“是不是又该他舅舅出场了?”
“殿下你猜的真准!他舅舅那张嘴也真是能说会道,我看有几波西陵的降军心动了。”
“快了。”
第八日。
“他今天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他在慢慢吸纳西陵的降军,但凡有心甘情愿归顺的,他都让他们到管洲负责的荒地来,一日也是四个馍馍,他还许诺分地给那些人种,种的粮食不用上交自己吃,说是殿下您给归顺您的人的恩典。”
“嗯。”
第九日。
“殿下!殿下!成了成了!”
“好,我等着他明日来找我。”
第十日。
“他怎么还没来找我?他在干嘛?”
“殿下他…他在种地。”
“倒是沉得住气,带他去库房领一百斤干肉,怎么安排随他。”
“是!殿下!”
第十一日。
年轻男人站在门前,颇为不习惯地扯了扯新衣的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皇子正坐在桌前喝茶,见得他来,含笑抬头。
他走过去,单膝跪地:“管洲西陵降军已全部被收服,不负殿下使命。”
“抬起头来。”
王瑞端详着男人英气有神的眉眼,和他修身利落的劲衣倒是相得益彰。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怔怔望着大皇子的眼,饥寒交迫的日夜,不止不休打量恶意的目光,娘身上的火焰,燃烧着,也像是一朵花。
炭火轻微地“噼啪”一声,他陡然回神。
舒融的暖意,画一样精致讲究的房间,他吃到了肉,肚子饱饱的,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身上的衣服是簇新的,挺括的,妥帖的,用了他从没见过的好料子,还有走之前舅舅望着他,惊艳复杂的眼神。
他深深,深深地仰望着那位天之骄子。
那是,那是他的希望,他的救赎,他的…王。
他垂下头,以一种完全臣服的姿态。
“我叫蓝簌,殿下。”
——
郝炎正在院子里锤冬衣,浇上热水,打上皂角,用擀面杖捶打,将一个冬天积攒的油污捶打出来。
今日阳光甚好,王举超将两人的被子抱出来,搭在绑好的竹竿上,手中也拿了一根擀面杖,不住捶打,使其更加蓬松。
“今日赶早去市集买了香椿,中午炕香椿鸡蛋吃,做个白菜豆腐肉片汤,就馍馍吃,啊。”
“好。”
两人各自沉默着做了一会儿事,郝炎开口:“那个被子晾好了放到里头那个屋吧,我还睡那个屋。”
“不睡炕了?天气还冷着呢。”
“不睡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天天睡一起,怪怪的。”
王举超被气笑了:“不是,人家做长工的还是几十个大男人睡一个炕呢,啧啧啧,你是哪家的富家少爷啊,这么矫情?还得一个人睡?”
“我没矫情,我之前打仗,雪地也睡过,就是…就是早上你老拉着我做那种事情…”
“男人嘛,早上都会有的,很正常,干啥非得憋着,跟个和尚似的,哥哥心疼你,为你好,你还不乐意,你就说,我弄得你舒不舒服?”
郝炎的脸刷一下红了,他瞪着王举超:“你能不能小声点,被邻居听到怎么办!”
王举超坏笑着晃荡到他身边,伸手勾了勾他下巴:“哟,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纯情小姑娘啊~”
郝炎拿起擀面杖就朝他头上扔。
“诶诶诶!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不能!冬天你说要节省炭火,不烧我那屋的,非得让我跟你一起睡一个炕!有什么好节省的!一个冬天的炭火才值多少钱!”
“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们两个大男人吃得又多,你又爱吃肉,屋里柴刀锈了,换要不要花钱?你把咱家锅烧破了,买新锅要不要花钱?”
“那现在开春了,我也不要炭火烧炕,我总能自己睡一个屋了吧!”
“哟,怎么,小姑娘怕哥哥吃了你呀~”
“…你再说?”郝炎被彻底惹毛了,腾得站起身,开始活动手脚。
“怎么,你要干嘛?”
“我要揍你。”
“搞邪完了你小子,今天就让哥哥好好教教你人生道理!”
两人在院子里扭打起来,王举超挡住郝炎挥来的拳头,被那力道震得手心发麻,大惊:“你来真的?”
郝炎不语,只是闷头出招,王举超在跟他对了几十招后,被寻住破绽,郝炎捉住他双手,猛的倾身,两人双双倒地,扬起一阵烟土。
王举超试图挣动无果,放弃了,身上压着一个大秤砣,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
郝炎喘着气,两人的脸挨得极近,几乎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
两方剧烈起伏的胸膛紧紧相贴着,王举超也喘着气,他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又或是他们两人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趴在他身上的人不说话,也不打他,就是盯着他瞧。
王举超那能怯?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盯回去:“说话。”
身上的人还是不说话。
王举超一拧腰翻身,两人上下瞬时颠倒,他将郝炎压在身下,目光沉沉:“说话。”
“你起开,我去拿被子。”郝炎避开他的目光,扭过头去道。
王举超盯着他红彤彤的耳朵瞧,良久,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郝炎拿了自己的被子,跑去里屋了。
王举超骂了声娘,揉揉脸,打了桶冷水去了澡房。
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
帝崩后第八年,大皇子王瑞返还中都,除燕门、管洲、西陵,中都、江都、南海三郡已尽收复,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壮举,足证其帝王之资。
王瑞,字安泰,忠惠帝嫡长子,于忠惠帝驾崩后第八年夏在中都称帝,郑丞相携其余官员商讨后,以“靖”为帝王尊号,“靖”有使平和安定之义,王瑞平定内乱,使大夏自无休战乱重回安定,以“靖”评价其帝王功业,已是较高的赞誉。
以石奉常主持祭祀,帝王祭天、地、宗,入未央宫登宝座,受群臣朝贺,颁布诏书,由郑丞相宣读,自此,新朝纪元确立,记为忠靖帝元年。
凤阳宫西侧,残阳如血。
身着衮冕礼服的新任帝王摆摆手,辇停。
“窦氏族人都在里面了?”
旁侧侍人深深低头:“都在里面了。”
“放火吧,就在窦皇后的寝宫里,反正都是要拆的,省的费事了。”
“王瑞!”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冲将出来,被护卫死死拦在几尺之外。
“你这个心肠烂毒的痨病鬼!你以为你能当多久的皇帝?中都这个位置,窦家坐不了,你也坐不了!就你?能抵挡的住九黎的军队吗?窦家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妇先走一步!到了那阴曹地府,等着看你怎么狼狈地摔下来!”
护卫和一众侍从哗啦啦全部跪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如此诛心之语,若帝王发怒,他们所有听到这番话人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良久,帝王的声音自辇上传来,听不清喜怒:“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婆子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