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在刑架上的时候,就想到过死。
这样死了也好。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余桐,还有其他不知多少侠士,都豁出性命来救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倘若他自顾自地死在这里,或什么都不做、只留在这里被人抓回去等死,无疑是辜负了余桐,辜负了所有这些人……
楚渊清可以死在一个角落,只要此生恩情了结、干干净净,他就能走得很痛快。
可现在不行了。
他不能就这么死去。
就算是为了余桐,为了那些救他的人,他也不能轻言弃生。
只是……若要求活,他必须先弄清自己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楚渊清忍着疼,试探性地运了下功。
只是一点点浅尝辄止的试探,就像投进水里的石子,顷刻激起了无数涟漪,仿佛巨石在他本就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脆弱经脉上又重重击了一锤,引着全身经脉都在叫嚣着要寸寸崩裂开来。
这种宛如体内千百把刀一同切割的凌迟剧痛让楚渊清登时呼吸一滞、眼前金星直冒,紧随而来的就是山呼海啸般掠过全身的痉挛抽搐,枯枝草叶被他无法自控得磨蹭得沙沙作响,好半晌才勉强缓弱下来。
楚渊清昏眩地仰躺在地上,冷汗淋漓,气息混乱、胸闷心疼,只能小口小口地紧促着抽气,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虽然有些冒险,但他确实试出来了——
疼痛的源头就是经脉本身。
这毒药应是封死了他的奇经八脉,等同于完全封死了他的功体,那持续不断的经脉寸断般的痛楚其实源于他自身强悍丰沛的内力在已被堵死的经脉中来来往往地鼓荡挣脱,但是不知为何,至现在已过了一日夜了,竟始终没有冲破束缚。
这不知算幸还是不幸,他的功体迄今为止只是被锁,还没有被废。可那锁住了他功体的东西,也一样牢牢地把那些凌迟般的剧痛锁进了他的身体。
他无法运功,无法散功,只能这样一直一直疼着,直到某一个时刻,服下解药,或者功体终于支持不住、彻底崩毁,他的身体才有可能获得一丝平静。
……这等酷烈刑法,就是他该得的吗?
楚渊清硬压下那些不必多想的杂念,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抠住地面,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自己侧了过来。
是疼,动起来更疼,但幸好,他不是不能动。
向西去,两里。
就算只能爬,楚渊清也打算爬过去看看。
夙玖没拘着黄余桐,只是一前一后、带他抄地道走回了巡元司的刑狱。
支使人随便开了一个监室,夙玖侧身,把黄余桐让了进去,而后跟着一起进了门。
近卫识趣地停在牢外,视线却一直凝在牢里的两个人身上。
黄余桐顾忌地瞧了眼外面,转身朝夙玖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夙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夙玖垂眸看了眼已握在手心里的白色小瓷瓶,平淡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大人间的分歧,我与你楚大哥……有了各自想要的,他想要的与我想要的有些冲突,我只能这么做。”
黄余桐诧异地问:“只是因为这样?”
夙玖点头:“只是因为这样。”
黄余桐大惑不解:“我还是不明白……夙大哥,你们明明感情那么好,就算不念这些,楚大哥也是你的师兄啊,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及师兄弟情义吗?”
此言一出,夙玖忽地冷了神色。
黄余桐吓了一跳,顿时忐忑地噤了声。
“余桐,你可能不知道——”夙玖稍稍缓颊,轻柔地笑了笑,缓声道,“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师兄弟情义。”
黄余桐愣住了。
夙玖已不欲再多说,抬手将瓶子递给他,平和道:“喝了吧,余桐。喝完它,你就解脱了。”
“死亡”。
这两个字,直到这时才像突然追到了身后、突然浮现在了黄余桐的脑海。
说实话,除了在野外被抓、被一堆人围着殴打那阵之外,黄余桐其实并没有真地想到过死。
哪怕是乖乖听夙玖的话走进监牢,他都没有想过会死。
——夙大哥,李大哥,他们怎么会让他死呢?
黄余桐一直都下意识抱着这样荒谬、天真的想法。
此刻,迟来的恐惧终于缓缓漫上心头,黄余桐渐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望着唯一的浮木一样紧张地望着夙玖,挣扎似地小声说:“夙大哥,我不想死……”
可夙玖只是看着他,手稳稳地举在他的面前,沉默地等着。
那双熟悉的眸里闪烁着的,依旧是刽子手一样冷漠、冷静的目光。
啊。
大人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
黄余桐一念闪过了楚渊清最后看向自己的眼。
那里没有感激或高兴,只有深切地绝望与哀恸。他那时还觉得不好……
原来,是在绝望此时、哀恸此时啊。
黄余桐不再说什么了。
他伸手,取过夙玖掌心的小圆瓶,打开封口,仰头一饮而尽。
“……已确认死亡,尸体也拖去了城郊的乱葬岗。”跟随夙玖一路的近卫这样回报了李碁。
李碁听罢,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他现在更为另一件事烦心。
撒出去了那么多人,在京郊搜寻了大半日,竟连楚渊清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这帮废物!
李碁恼怒地重重砸了下案台。
“陛下。”
下首突然有人开口。
李碁愣了一霎,抬头望去,发觉出声的竟是夙玖。
夙玖已单膝跪在中央,垂首道:“夙某请命,带队追索楚渊清。”
李碁微微一顿,没有应声。
夙玖见他犹疑,挑起一边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笃定道:“陛下应该明白,这世上能追踪到楚渊清的人,只有我。”
李碁心头一颤,默然好半晌,才道:“朕如何能信你?”
夙玖面上薄薄盈起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凄丽浅笑,放轻了声音道:“我明白陛下的顾虑。但是陛下,我已经放弃了爱,权势地位就是我余生所求,任何能为我增持筹码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做。陛下想要如何相信,我都可以配合。……请陛下允准。”
说着,他又一次伏身叩首。
李碁拧紧了眉头,不知为何,看着如此迥异于往日的夙玖在他面前这般奴颜婢膝、做小伏低,他就浑身难受,总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堵得他恶心欲呕。
但夙玖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李碁的确也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伸手,将御案上的玉瓶扔到了夙玖身前。
“此药旬日一解,你服下吧。”
“朕给你调拨两个队伍,十日内回京复命,朕予你解药。”
李碁道。
夙玖欣然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