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索性不睡了,但也倦怠得不想起,结果只窝在被子里,望着床内侧夙玖专门找人打的一小排檀木柜子发呆。
能这样摆在床上的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物什,木格里一件件全是夫夫床笫之间的情乐玩具,多半都是夙玖从天荟阁学回来的样式。
去年走得急,没机会用上。今年回来之后夫夫二人便从第一格试起、夜夜欢娱,直至夙玖正式被送入摄政王府的前一天晚上,都还在抱着自家元卿尝鲜。
楚渊清也得了其中趣味,更不舍与亲亲阿玖生离,半推半就地任他施为,竟真叫人不知节制地连闹了这么多天。
——虽说真用的时候不觉如何羞耻,但这些夜间叫人舒爽的物件若在白日里看见,面皮薄如楚渊清,总会不自觉地面红耳赤,还因此被夙玖调笑过、故意摆在明处闹着他多看两眼。
可今日再看,那点旖旎心思也已荡然无存。
没有了夙玖,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冷冰冰的死物罢了。
……阿玖……
明明与爱人同在一城,却不得相见……
想着想着,楚渊清一时难遏心绪,满心酸楚苦涩,却只得捂着胸口,裹紧了被子,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勉强……假装夙玖还拥着自己罢了。
夙玖毕竟是习武之人,硬功练得再差,底子还在那里,被抽了十下也不致真晕过去,但疼是实打实的,因此“虚弱”的模样装起来很是轻松。
“嘶……轻,轻点……”
装死被抬回小院的夙玖等人都走光了,才把怀里的药瓶塞进同居乐师的手心,请他帮忙处理一下背上的伤口。
可第一下刚撒下去,夙玖就忍不住苦着脸倒抽凉气,连连叫唤了几声。
等他咬牙忍过这一波疼,做足了准备等待新一轮药粉落在伤口上,身侧却忽然没了动静。
夙玖忍痛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乐师正红着眼睛默默掉泪,手中紧攥着药瓶,一副害怕又难受的模样。
即便屋内燃着火炉取暖,冬日里赤膊依旧冷飕飕的,更何况,僵在这里不上不下的也委实难堪……
唉……
夙玖无奈地安抚起他来:“别担心,这就是看着可怕。都是皮外伤。我这伤药也是顶好的,用了之后很快就能愈合,一点疤痕都不留,你放心撒,多用一些也无妨。”
乐师执袖抹了抹眼角,低低应了一声,打起精神,继续给他上药。
但动作仍旧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弄痛了夙玖。
夙玖趴回床上,咬住被子,好不容易捱到上完药,苦难却还没结束——药力在一点点渗入血肉,烧得伤口火辣辣的刺痛。
钻心的疼痛连绵不绝,可夙玖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为了更快速的愈合,他只能忍。
可恶……没想到陈侍卫看着老实,下手居然这么狠……今天好在是他,若真换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柔柔弱弱的乐姬来,别说十下,恐怕五下就给人打死了。
……总之,这些账统统都得算在摄政王头上!
“……送回枫林苑后,柳檀笙给他上了药,就休息了。”陈侍卫将夙玖今日的动向一一回报,最后道。
摄政王倚在榻上,简单地应了一声。
陈侍卫例行请示:“此人显然别有用心。可要属下带人处理干净?”
摄政王闻言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今日就算教训过了。之后监视着就好,每日回报一次他的动向。多余的事不必做。”
稍稍顿了顿,摄政王又补了句:“倘若他又犯禁,也不必管。左右还有几日余裕,孤着实有些兴趣,在这府里,他究竟能查出些什么来。”
陈侍卫垂头应诺。
楚渊清简单披了件衣裳出门时,已日沉月升,仅余一点余晖坠在西方天际。
循着饭香走进前院,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耳朵——
“……奶奶,改日我给你介绍个大夫来,他是内科圣手,在皇宫里也有名气的,或许他能帮忙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
“诶呦,那应该是贵人家才能请的吧……小老太婆身子骨就这样了,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奶奶,我刚好认识他,我让他免钱来给您看一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您就别推拒了,再推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再留下吃饭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谢谢你了。你看看,真是个善心的好孩子……”
楚渊清诧异地瞧着正与章家奶奶坐在院中闲聊的李碁,眨了眨眼睛,使力掐了自己一把,才确认这并非梦,也不是幻觉。
“楚大哥,你醒了啊。”端木岚拎着一壶茶水走进院里,见楚渊清呆呆站在转角,遂出声招呼了一句。
李碁闻声立刻回身,见到楚渊清的模样,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楚渊清在自家宅院里行走时跟在天山派自己住的院子里似地,并不会特别注意打理形象、板正衣冠,像今日这种情形、晚上也没有出门的打算时,他就不会特意再束发,也不会怎么好好穿衣,顶多是松松套一件外衫、用衣带将披散下来的长发草草一束罢了。
这种随性的“内人”穿法夙玖常见,端木岚、青欢诸人也见惯不怪,但对李碁来说却是实打实地“冲击”。
——看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更能称一句“惊艳”。
被李碁一瞬不瞬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得有些难堪,楚渊清尴尬地拢了拢衣裳,率先道:“抱歉,我不知道有客人来……”
李碁顿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又羞又窘地转开目光,红着脸道:“不……不妨,是我突然造访……怪我……”
这气氛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楚渊清一刻也待不下去,匆匆丢下句“你们先聊”,便冲回寝屋,老老实实把自己打理整齐了,才又出门见人。
此时天已黑尽,李碁已在正堂帮忙布置碗筷,边忙乎边与众人和乐地谈笑着,时不时还逗一逗青欢,活脱脱就是个和善亲切的邻家大哥哥。
若是不挑明身份,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皇帝”。
楚渊清心情复杂地默默叹了口气,收拾好思绪,抬步跨进了门槛。
其乐融融的一顿饭之后,楚渊清将人请到书房闲坐,将倒好的茶水放到李碁面前,边道:“执元兄这时寻我,可有什么要事吗?”
其实只是想见见,并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
李碁紧着摇了摇扇子,将脸颊上那点不可说的热气扇散了,含糊道:“咳,也没什么,就是……想来与渊清兄聊聊之后的打算。”
大概是来散心的。楚渊清想。
毕竟,早间李碁在永安寺经历的事情任谁遇到,心里都不会好过。
但这种话,当然不适合直接同他这个外人说。
楚渊清瞧出了李碁的尴尬,识趣地没再深问,转而顺着道:“执元兄有什么想法?”
李碁想了想,道:“朝内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摄政王多年来的罪证也已查明,但……虞弋之不在京内,摄政王还有一大笔经年支出不知去向。后者更紧要些,若搞不清楚,我担心旁生枝节。再一个,夙玖兄还在王府里……”
楚渊清听得心里一恸,微微闭了下眼,别开话题道:“京内流传的摄政王屯兵的说法,执元兄听过吗?”
李碁点了点头:“说是在西苑,不过我派人混进去探过几次,并未查出什么端倪。”
楚渊清道:“我昨日也去了一趟。在金鳞湖边,我发现了一个密道。”
李碁大吃一惊:“一个密道?!可……渊清兄怎么想到要去那里的?”
“因为方才提到的那个说法,我始终有些在意。”
楚渊清简单搪塞了一句,然后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简单勾画起来。
“密道的入口在金鳞湖东南角的一处洞穴,左近有人看守,密道向东约二里,转折向南,越过北城墙,直通摄政王府。”
李碁神色严峻地看了半晌,低声道:“好,我回去就让他们查查看。”
楚渊清犹豫了一下,又道:“阿玖在王府里探查,自有他的办法,执元兄无需顾忌。只是若有针对摄政王府的安排,可否提前两日告知我?另外,一应行动,我也想随同前往。”
李碁缓颜笑道:“那是自然。渊清兄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拿夙兄的性命冒险的。”
话虽如此,但李碁抱定的想法分明是围而不打、欲擒故纵。
至于何时要打——
大抵就是摄政王在朝内被逼到尽头、欲挟夙玖搏个生路的那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