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玖说得殊为艰难,还断断续续的,连耳朵尖都变得红彤彤的,似乎再说下去,人就要羞得冒烟了。
楚渊清见四下无人,忙凑上去抱了抱他,抚了抚他的脊背,在夙玖滚烫的脸颊旁柔柔亲了一口,温柔道:“我记得,阿玖说过,有话想在他们面前同我说。”
——那时的他尚不明白阿玖的意图,但现在……看阿玖的反应,要说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原来彼时彼刻,在那么早的时候,夙玖就在同他说爱了……
楚渊清想着,心里愈发暖融甜蜜起来。
夙玖连连点头,埋首在他的颈窝,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深吸了口气,继续牵着人朝殿内走去。
后殿内灯火通明,香烛常燃,沿墙两侧排满了佛龛,其中进门右手边、自门口向内数的第十二个,就是夙玖供奉的龛位。
龛位尺寸不大,由外而内、由低到高整齐地摆着一盏长明灯,一对无名无姓的双人牌位,和一尊不足尺高的小金佛。背后似乎还有什么,楚渊清没有细看。
看到牌位,就足够了。
夙玖熟练地挑了挑灯芯,加满了灯油,而后将刚买的小红绳打了个漂亮的结,端正地摆在了两个牌位前方。
楚渊清怔怔瞧着,明明心中是甜的,眼眶却渐渐热了起来。
忙完这些,夙玖后退了半步,同他并立在龛位前,双手合十,微微垂头道:“爹亲娘亲,我带元卿来看你们了。”
楚渊清和夙玖在龛前一直站到了午后。
心事已了、心满意足的夙玖高兴地牵着眼眶犹残余着些微湿的红晕的自家元卿,胸口还回荡着与爱人心意相通的美好感觉,因为不想放开与元卿相牵的手,索性从侧翼飞檐走壁,循着常人不走的小径,小情侣腻腻乎乎、甜甜蜜蜜地下了山。
玉溪的规模较普通县城要更大一些,但仍比不上明州、伯阳这一级别的府城,不过布局规整,疏密有致,自有别样的“古都”风范。
阁外楼的据点渔溪堂设在玉溪城东、临近集市的热闹地带,夙玖以往住在这里时,就时常就近逛逛街市,对左近铺面售卖特产的价格品质都了如指掌。
也因此,一路上夙玖的“熟人”特别多,走两步都会冒出个人来亲切地同他打招呼。其中绝大多数都会顺便问一嘴夙玖这半年多来人去哪儿了。
夙玖俱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把自己的真实行踪守得严严实实。
楚渊清只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偶尔有人问到他身上时,也让夙玖代为回应,他自己只礼貌微笑便罢。
一直走到一处深宅大院附近,这类寒暄客套才彻底结束。
夙玖仰头看着眼前黑漆漆的院落,摸了摸下巴,奇怪地“咦”了一声。
宅院大门紧闭,门脸上下左右干干净净,没有楹联也没有牌匾——完全不像住人的样子。
夙玖上前推了推门,发觉大门竟从内侧被栓死了。
寻了个偏僻的小巷翻墙进院,院内更是一片萧条。
桌翻椅倒,柜箱俱开,人影全无,里里外外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个茶杯都没剩下。
纯纯只余了一座空宅院在这里。
夙玖在杂草丛生的院内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迈步跑进了正堂。
正堂内也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木板倚靠在门边,朝里望去,一边的侧间还堆着几把木凳和一个特别的竹制躺椅。
夙玖看见木板,眼睛一亮,靠近将板子抱起来,把上面的蛛网灰尘抹了抹,又将正面翻转给楚渊清,兴奋道:“元卿,你瞧这个,这就是我们的收益榜。原先我都在这个位置的。哼,我走之后,就便宜竺伍那个家伙了。”
夙玖正指着收益榜的第一名,那个“壹”的后面被刷了一层白漆,用黑墨补了“竺伍”二字。白漆的左下角还隐约能看到“玖”字的一撇。
楚渊清不由伸手摸了摸那一撇,夙玖看在眼里,立时笑得更开心了些,随手把木板放到一边,又拉住楚渊清朝里侧去,指着竹椅道:“这是榜首才能坐的地方,今年有了元卿的珠子,我本来能一直坐在这儿的。”
楚渊清忍俊不禁,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那颗被阿玖窃走的珠子……现在或许还在伯阳府?
“哎——”夙玖叉腰长叹了口气,不满道,“还以为能带元卿回来好好闯一闯的,没想到闯了个空门。这帮家伙,跑得可真快……”
是想看自己把人统统打一遍吗……
楚渊清哭笑不得,只能笑着捋毛:“原本就是松散的灰色组织,听到风声及时收拢势力,也是应然之理。”
夙玖撇了撇嘴,面上却显出了些放松的笑意:“倒是省了咱们的事。元卿,今天咱们还是在玉溪城住一晚,明日启程去阁外楼,如何?”
楚渊清点头:“好,都听阿玖的。”
看着元卿这般乖顺贤淑的模样,夙玖嘴角的弧度顿时翘得更高了些,忽地凑到近前,故意压低了声音暧昧道:“小元卿,今晚在床上……也都听九爷的吗?”
说着,指尖已配合着摁上了某人的左胸。
被精准地摁到了关键地方,楚渊清“腾”地一下红了脸,一把按住他作乱的爪子,含羞带恼地瞪了他一眼。
夙玖笑盈盈地啄了啄他微微抿起的唇角,稍微远离了些,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大事要做,这几天当然不闹元卿。”
楚渊清这才放心,却又莫名地泛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不甘和失落。
竺伍在楼里前前后后溜达了一圈,终于在后园找到了正主。
一身锦绸衣裳的青年正瘫在池边闲闲摇扇,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懒懒地转眸瞧了他一眼。
竺伍心里咯噔一下,又立刻给自己打了打气。
他现在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甚!
清了清嗓子,竺伍隔着尺远的距离,坐在了虞壹身边。
“怎地,有事?”虞壹懒懒地问。
竺伍点点头:“对。就是……找你谈个生意。”
这话说的,听起来好心虚!
竺伍暗暗批评了自己一句。
但确实勾起了虞壹的好奇,他惊奇地看了竺伍一眼,问:“与我?什么交易?”
竺伍又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那个,等那谁……等散伙了之后,我可以帮忙把你挖出来,但后续你得跟我一起合作十年。我之后想做点生意,但还缺个打手。”
虞壹失笑,折扇一合,侧身看他:“你这就开始考虑散伙后的事了?当着我的面说这等晦气话,不怕我把你就地杀了?”
竺伍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两眼,确信这人面上毫无杀气,大抵是在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才强忍着心虚开口:“你就说,干不干吧?断气之后,你总需要有个人把你从坟里刨出来吧?这……这地方无利不起早,除了交易,你还能信任谁?”
虞壹渐渐收拢了笑容,又躺了回去,眼眸微阖,冷淡道:“还不一定散伙呢。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竺伍有些不信:“楚渊清亲自上门,还不一定?”
虞壹冷冷一笑:“你不会以为阁外楼深居幽谷,外侧什么防备都没有吧?”
竺伍一怔,忽然想起环绕山谷一周的外围山林,那不同寻常的寂静来。
又行了三日,离开玉溪城后的第四日午间,夙玖和楚渊清终于来到了一处无名的山脚下。
“这山中有个幽谷,在山林深处,就是阁外楼的所在了。”夙玖只简单介绍了一句,就沉默了下来。
楚渊清顾念他的心情,也不催促,只伸臂拢着他,默默地陪在一旁。
“我不是很喜欢这里。”夙玖微微顿了片晌,续道,“这里死寂得很,不热闹,无趣得紧。”
楚渊清温柔地笑着附和:“看来是不如渔溪堂附近那样繁华。能逛的地方也不多。”
夙玖用力点头:“没错!无聊的时候只能在山林里乱窜,而且这林子也没多大,没一会儿功夫就转完了。”
楚渊清道:“那还是天山好些,后山绵延无尽,有意思的绝地很多,还能摘到不少稀罕玩意儿。我少年时采到过这么大一株异色雪莲,抱回师门炖汤,味道鲜美甘醇,异香缭绕不去,大家都说好喝。”
夙玖吃惊地看着他在身前比划的径足尺宽的大小,疑问道:“这也太大了!……真的假的?”
楚渊清已憋不住在笑了。
夙玖立刻反应过来,不禁恼着小力推了他一把,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山林,长长吐了口浊气,心情已彻底放松了下来,振奋道:“走吧,咱们把事情了结了去。”
楚渊清点点头,乖觉地把手腕递到了夙玖掌心。
夙玖心里一暖,牵着楚渊清走进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