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清欣然应允。
莫一行的遗体暂时停棺在丐帮祠堂的正厅内,背靠历任丐帮帮主和长老的牌位,四周围了一圈径约寸余、高达丈尺的白蜡,棺木前方,还有一些丐帮弟子在跪坐哭灵。
七日未满,棺盖未合,虽说遗体已经被擦洗清洁过了,但甫一进门,仍有一股浓郁腐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些日子天干,也凉爽,尸身保存得好,楚大侠武道专擅,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齐铭豫连吹带捧,热情地将楚渊清引入堂内。
楚渊清先陪烧了些金纸以表敬意,才靠到近前,在齐铭豫的允准下,掀开了覆在莫一行面上的白巾。
饶是楚渊清做足了准备,乍一眼看见,也险些被骇得后退了半步。
致死的一掌正正拍在眉心,千钧巨力将莫一行口鼻以上尽数击碎,面部上半至额头的一大片已深深凹陷了下去,断骨与血肉脑浆全都混在一起,可以看出表面曾被勉力擦洗修复过,但依旧惨不忍睹、不成人形。
这是纯粹的刚猛一击,一力降十会,一力破万法,即便硬功大成如楚渊清,也不敢直面这等巨力。
不得不说,丐帮不愧为武道名门,镇派之功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但这样的一击,绝非普通一掌挥去能可办到。使用之前运功蓄力,是必不可少的。
就不知要费几成力、需多长时间。
但即便再短,在正面受击之前,莫一行难道都没有任何反应吗?
望着莫一行平平闭合的双唇,楚渊清疑问道:“齐长老,不知莫掌门身上可还有其他伤痕?”
齐铭豫摇了摇头:“想是对方突然发难,掌门反应不及,因此只有这当头一处。”
楚渊清又问:“莫掌门的功夫在帮内可算数一数二的?”
齐铭豫道:“那当然,咱们江湖门派选掌门,首要看的不就是功夫高低?只是莫掌门年前大病一场,今年一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久不动武了。”
久不动武,又不是武功全失。
内功底气还在,就算运功不畅,躲开这等直勾勾从正面袭来的招式,应当不难。
更何况,白敬辰与莫一行分属两个派系,早在二十年前就公开对峙过,敌对关系由来已久,二人单独见面,莫一行不可能不心中提防。
迎面受袭却没有反应……这太奇怪了。
房间里遗留的痕迹也存在类似的疑点。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齐铭豫将莫一行受袭当夜的房间原样封存,还派了心腹弟子在门外看守。
推门就能见地面上铺开的一大滩干涸的血渍。那一掌叫血液喷溅而出,左近的桌椅和靠近门边的木柱上也被溅洒得到处都是。三四天过去,血迹已变得粘稠干涸、乌黑发紫,隐隐传来一股与莫一行的尸身类似的腐臭味道。
显然,莫一行当日就是在这里受袭。
但与尸体一样,那夜的袭杀留存下的痕迹仅这一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真的连半点还击都没有,莫一行就被一击毙命了。
当夜巡逻弟子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只在前半夜注意到了白长老和莫掌门的争吵,并没有听见任何过招打斗的动静。
“白长老出门时是什么样子?房内的情形你们看到了吗?”楚渊清追问了一句。
那弟子回忆了一会儿,迟疑道:“就是……怒气冲冲的,我们都没敢靠近。唐香主跟上他之前把房门给带上了,我们也没敢敲门……”
还在争吵,莫一行却完全不防备偷袭。
白敬辰用如此刚猛的招式将人正面击杀,离开之后,却只被人注意到了一脸怒容。
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连那么远的木柱都溅上了血点,白敬辰和莫一行彼时相距不过尺余,手上、身上,竟无半点血渍吗?
从各方线索来看,与其说白敬辰是唯一有可能、有能力杀死莫一行的人。倒不如说,无论怎么解释,白敬辰都不可能是杀死莫一行的人。
恐怕要让齐长老失望了。楚渊清想。
这么一圈看下来,他越来越倾向于“杀死莫一行的”另有其人。
丐帮的地牢被开凿在山体之内,门口被一个铁栅栏锁着,钥匙被分成了三把——左右看守的两个弟子各执其一,齐铭豫派来跟着夙玖的赵鹿怀揣着第三把。
分得倒是详细,但可惜,都是锁。
夙玖早在六岁的时候,开锁就不用钥匙了。
岩洞里比外界要更阴暗潮湿一些,沿途虽然都有镶在岩壁上的火把照明,但洞内看着还是黑黢黢的。
向内走了没几步,就路过了第一个监室。说是监室,其实也是从山体里挖出来的凹凸不平的洞,只在洞口加装了一个带铁门的铁栅栏罢了。
这样的监室一共有三间,从外到内并排,唐故被关在中间那个,身旁还躺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丐。
夙玖在牢前站定,叉着胳膊瞧他,冷笑道:“呦,唐香主,您还有今天呢?”
唐故一眼就瞧清了他,顿时眼前一亮,又瞥见他身后不远处跟上来的赵鹿,刚咧开的笑脸顿时转化成了赔笑。
唐故佯作心虚地笑着打了声招呼:“呀,这不是九爷吗?九爷您请好啊。”
一旁的老丐似也被惊动了,支起身看了他们一眼,含混着嘟囔道:“什么九爷……”
与尚能自由活动的唐故不同,老丐动作间有铁链划过岩石的声响,手脚处都被铁铐束着,对他的看管明显要更严厉一些。
这位大抵就是长老白敬辰了。
夙玖余光打量着他,边赶在唐故开口之前抢先道:“唐香主还记得在下啊?与我们做生意做出大麻烦来,甩手就跑,留下那么个烂摊子要人善后,唐香主真当我们天山派是好欺负的吗?”
……?
唐故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裂了。
老丐猛地坐直了身体,以一种非常清晰、严厉的口吻斥责道:“唐故!怎么回事?!”
唐故哭笑不得,但赵鹿就在夙玖身后,他更不敢随便反驳,只能哭丧着脸顺着辩解道:“九爷,不是,我没……我没甩手的意思,那什么,我不是跟您说了,我还会回来的吗?那欠您的人情,我肯定会还的嘛。我这个人一向很讲信用的,口碑很好的……”
夙玖挑了下眉毛:“哦?你还打算还?今天早上我们可问过你手底下那个叫杜小二的,他根本不知道你这点破事儿。你跑回关内这么多天了,天天窝在总坛,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谁都不告诉,就这?你还打算还?”
“杜小二”的名字一出,牢内的气氛就猛地一变,刚刚还怒气冲冲的白敬辰这时又躺回了茅草上,唐故松了口气似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九爷,您问谁不好,偏偏问那个嘴巴没门不把风的杜小二?这么着吧,我给您指一个正常人,您跟他去说,他一定把事情好好跟您解释清楚。您再信我一回,这事儿不是不能解决,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夙玖疑问:“你都这副样子了,还能配合?”
唐故连连赌咒发誓:“能能能,肯定能,这么说吧,只要我唐故活着一天,就给您把事情妥妥当当地给办了!”
夙玖这时才似放下心来,拿到唐故给的名字,又恶语威胁了两句,才转身离开了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