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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富贵不淫,贫贱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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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富贵去处名唤“天荟阁”,在集市的最中心,仿的是揽胜四海的“天壹阁”之名,藏的却是天下间最好玩好耍好吃好喝的乐子。

简言之,就是个吃喝嫖赌、五脏俱全的销金窟。

销金窟的“门槛”是一身锦缎衣裳。有了这层皮,高大强悍的门僮会笑容满面地请客进门。若是没有,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门外,忍受护院的推搡蔑视、冷眼冷语。

当然,若是有张天生名贵的脸,比如“无人敢管”的摄政王,但凡大权在握一天,就算只着一身乞丐衣裳,也会被恭恭敬敬地请进门去的。

夙玖知道楚渊清有心低调行事,于是也不多做纠缠,吃了个闭门羹后就拉人现去置办了一身富贵行头。在成衣店里严选良久,让元卿一连换了十来套衣裳,上上下下欣赏足了,才满意地点了头。

但心中那口“恶气”不可能自己憋着——

被人毕恭毕敬领进了门,夙玖趾高气昂地扫视了一圈雕栏玉砌、金璧辉煌的内院,冷笑两声,张口就将屋里屋外陈设的各色名贵器物贬了个一文不值,聚了一大群人围在大堂里看热闹,还偏偏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让前来帮着抗辩的熟客都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这叫天荟阁的老板丢了大脸,他不能辱骂客人,便把火气尽数撒在了自己下属身上,当众把跟在身边、负责阁内日常运转的掌事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又给夙玖高高捧到了最高层的隔间。

那里是视野最好的贵宾席,规格待遇、设施配置俱是阁内顶级,只消撤掉临栏的屏风,人不离席,楼内美景就能一应赏全。

掌事亲自带了一大堆美人名器来同夙玖赔罪。美人无甚稀奇,名器却有些意思,其中许多夙玖闻所未闻,用法也稀奇古怪,各有各的妙处。

夙玖看得心痒,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折辱元卿。于是只多看了几眼,仔细学习了其中几件,便叫人统统撤掉了。

楚渊清将这些全都收归眼底,自然明白夙玖把玩那些不正经的东西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又羞又恼,又不愿叫旁人察出端倪,只能远远避去屏风后面,看着栏外用金银珠翠堆叠出的昳丽风景“发呆”。

到了最高层,楼下大堂的喧嚷热闹已淡去许多,整层只分了四个隔间,一间便满占了四围的一整边,或许还用了某些特别的法子专门处理了隔断,门窗一闭,贵客们的私下交谈就只会留在房间之内。

但这点手段哪里拦得住楚渊清呢?

他借着赏景的姿势运功于耳,原本模糊混沌的声音顿时清晰起来。

对面是一间空房。左首房内有人正在纵情享乐,靡靡之音听得人面红耳赤。楚渊清摇了摇头,专心倾听起另一边的动静来。

右侧的房间门窗紧闭,里面正有数人伴着丝竹燕舞之声围坐吃席,在推杯换盏的间隙聊起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话——

“……高某人今天在朝上,似乎有些急躁了啊。”

“哼。谁能想到天元突然回宫。他尾巴还没处理干净,能不急吗?”

“又贪又蠢,一把年纪了,处事竟还如此粗陋。真是低门矮户、不堪大用。”

“此言甚是。若非及时接到消息,今日问罪,恐怕连姚某人都要被牵扯进去。是下官识人不明,日后还得向两位大人多请教请教。”

“得了,慌什么。这不一下朝就赶紧来给你压惊了吗?这可是大哥特别吩咐的,沐知兄,要知道感恩啊。”

“是是是,下官先敬王阁老一杯,拳拳之心,莫不敢忘……”

“沐知何必客气呢,老夫不过是看不得同僚受辱。当然了,也要谢谢戴老板捧场,免额给咱们开了一个这么好的房间。”

“哟,应该的应该的,阁老抬举小人了,来来,小人借花献佛……这些年多蒙诸位大人莅临关照,小人实在感激不尽……”

“……嗳,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没想到他真叫天元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莫不是年纪大了,心就软了吧?”

“琛弟!慎言。”

“哼。大哥,你莫不是忘了三十年前的事?忘了那夙家是怎么死的了?夙暄可是铁了心跟他站在一起,该推出去顶罪的时候不一样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对盟友如此狠辣,临了(liao)对侄子倒手软了?”

“笑话。他杀的侄子还少吗?王琛,有怨你直接去同他本人说,别给我在这里大放厥词……”

“元卿?”

夙玖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楚渊清蓦地回神,心脏突突地在胸膛里乱跳,脑子里被方才那几句抱怨搅得一团乱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夙玖。

世上岂有这么巧合的事?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夙家,谁说就一定跟夙玖有关呢?

但是……

夙玖已自觉揽了上来,却忽地顿了一顿,转而去摸他的手腕,探了片刻,眉头拧紧了问:“怎地脉象如此杂乱?是哪里不舒服吗?”

楚渊清勉强收敛了思绪,他知晓自己的脸色许不好看,但若要对夙玖隐瞒这件事,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法子——

楚渊清倏然转身,单手捧住夙玖的脸,用力吻了上去。

甚至颇为急切似地,在深得几乎叫人窒息的吻里,主动伸手探进了夙玖的衣领。

夙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虽然是顶层,但他们毕竟身在屏风外,从下面是可以看到上面扶栏内的情景的。

而且在清醒的时候,元卿从未这般直白地渴求过。

夙玖于是更担心起来,这担心甚至压过了被元卿勾起的情潮,让他按住了元卿在身上胡乱撩火的手,安抚似地揉了揉爱人的脊背,柔和地应和他的唇齿口舌,将激烈的深吻渐渐化作绵长怀柔的浅啄,一点点刹住了这场急躁又迫切的求欢。

二人分开的时候,楚渊清方才剧烈波动的心跳已彻底平复下来,只是脸颊还嫣红着,眼眸也似被水浸得透了,晕着缠绵未了的余韵,湿润又略带迷离地瞧着夙玖。

夙玖被他看得体内热流一滚,不禁暗骂自己急色,下意识稍稍向旁侧别开目光,又立刻转了回来,忧虑地问:“元卿,究竟是怎么了?是吃什么东西了吗?还是喝了水?莫非……是因为此地的熏香?”

羞惭的神色在楚渊清眼中一闪而过,他目光飘忽地向夙玖身后的房间望了一瞬,旋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似乎羞赧得不敢再看。

夙玖留神听了一耳朵,顿时啼笑皆非,揽着元卿后背的手忍不住向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腰后,低声道:“小馋猫,这里已经不难受了吗?还是说……你也迫不及待想试试那些新鲜玩意儿?”

楚渊清被他揉得浑身一颤,某处原本就还未完全褪去的酸胀感愈发明显地浮现了出来,促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夙玖在心里唾弃了一下有些失望的自己,上前补偿似地吻了吻元卿的嘴角,笑道:“好啦,我们回房歇歇晌,就准备走吧。这地方看来也就那么回事,一概玩乐不过都是钱买的享受,没什么意思。”

夙玖没有起疑,看来是应付过去了。

楚渊清暗暗松了口气,乖顺地被夙玖牵着回了房里。

刚刚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已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一个清秀少年给客人们端茶倒水。

但即便只要了这样单纯的服侍,少年浑身上下仍仅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行动间隐约可见其下雪白稚嫩的胴体。

留意到二人的注视,少年似乎有些羞涩,深深低垂下头去,从脸颊到身上都浅浅泛起了一点薄红。

楚渊清有些看不下去,脱下外衫给少年裹了上,边抬眸瞧了夙玖一眼。

夙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看来是未经夙玖许可、掌事私自决定留在这里的人。

少年被他这番举动吓得瑟缩了一下,呆立在那里不敢动弹,失措又忐忑地觑着楚渊清。

楚渊清心里一软,拉着人坐到桌边,将他刚刚倒好的茶水递给他,温和道:“别怕,喝点水,压压惊吧。”

少年战战兢兢地浅坐在木凳边沿,双手依言捧住那杯茶水,手心被热茶烫得红了,也不敢随意松开。

楚渊清皱着眉头将杯子拿走,仔细瞧了瞧少年红彤彤的掌心,见确实没有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少年已完全僵在了那里,圆滚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既惊且惧地盯着楚渊清,又在他怀柔的注视下,渐渐浮现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楚渊清依旧捧着他的手,温声问他:“我叫楚渊清,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打了个寒噤,嗫嚅道:“……青欢……”

楚渊清鼓励似地笑了笑,又问:“青欢,告诉楚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青欢却疑惧着不敢说话。

楚渊清心中有数,于是又换了个问法:“那你在这里做工,有多久了?”

青欢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些,但这已不是嬷嬷教育过的那些“不能回答”的问题……

嬷嬷还教育过,面对再不合理的问题,他都应该满足客人的需要。

所以青欢怯生生地回应道:“是前月刚开始的……但三年前就来这儿了,我们……学习了一段时间……”

为了让客人满意,他还说得更多了一些。

但楚渊清紧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你们都是在哪里学习的?”

青欢顿时更加紧张起来。

他就算再不知事,也明白这答案是天荟阁“公开”的禁忌——

没有客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连嬷嬷都不曾提过。

青欢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实话。但楚渊清的目光实在温柔,手心也暖暖的,人也高大强壮、看起来就很有本事,这些全部都叫他感觉或许有可能……

停顿了片刻,青欢低声含混道:“在下面……”

声如蚊蚋,但楚渊清立刻捕捉到了,用更清晰的表述确认了一遍:“是在这个楼的下面吗?”

青欢点了点头,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后院可以下去……”

在一旁已默默听了许久的夙玖此时终于动了。他同楚渊清使了个眼色,便无声地闪身到了屏风之后。

青欢也在偷偷地抬眸觑着眼前温和亲善又与众不同的客人,心中似有一点希望在悄然萌芽。

楚渊清目送夙玖离开,回眸看向青欢,微笑道:“青欢,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像是日夜求祷的天降馅饼忽然真地砸在了头上,青欢浑身一麻,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夙玖越窗而出之后直接翻到了檐上,隐身在檐顶花花绿绿的琉璃彩塑间朝后院的方向摸去。

在高大的楼阁之后,后院的屋檐断崖似的低矮了下去,那里大多都是单层、至多双层的房子,偌大的空地被分成了数个小院,仅有黑白灰几种单调的颜色,与前堂富贵奢靡、花里胡哨的风格大不相同。

许是内外隔断处有人顾守,前面的热闹完全没有影响到后面,除了几个疾步快走、送食送水的布衣杂役在院内往来奔波,就只有三三两两的护院装扮的汉子偶尔路过。

夙玖简单兜了一圈,将格局大略记在了心里,又绕回紧邻前堂的东侧院子仔细观察了一番。

那处院子的东厢房内空空如也,只地面上封着一个木板似的入口,前后门外还各有两个护院站岗,虽然态度非常疏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扯皮,但与别处那些闲坐聊天的神态截然不同。

这个布置,估摸着就是那处入口了。

夙玖无声地落到隔壁院中,模仿杂役的穿着打扮把自己拾掇了一下,将锦绸衣裳塞进顺手捞来的食盒底层,拎着盒子朝那处厢房的后门走去。

后门正对着一堵矮墙,鲜少有人经过,就算一不小心闹将起来,只要处理及时,也不会引人注意。

守在那里的两个护院见有外人靠近,立刻全神戒备地站直了身体,右边那个将夙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警惕道:“你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夙玖装作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连原本轻快的步子都迟缓了下来,缩头躬背、唯唯诺诺地开口:“回大人的话……小人,小人是刚招进来的,让给人送些吃的东西……”

左侧的护院倒不怎么在意他的眼生,反而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走近了两步,色兮兮地伸手摸向他的脸,调戏道:“长得这么水灵,怎么给分到杂役了?”

夙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慌张地”退了一步避开,垂头敛目道:“年纪大了……前面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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