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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网恢恢怎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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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余桐醒来时,床边正坐着夙玖。

夙玖正专心把着他的脉,边扭头小声对站在他身后的楚渊清说着些什么。

见他醒了,两人立刻凑近了些,夙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眯眯地说:“脉象显示健康得很,别担心。小师兄也活蹦乱跳的,刚刚还在这里绕圈,才被师父拉回去打坐。”

黄余桐这才安心,扭头打量了一下陌生的房间,面上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楚渊清温声道:“这是临时调换给我们的新住所,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行李也都搬过来了,都混着放在西堂,等你感觉好些了,可以去找找看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微微顿了一顿,又絮絮将昨夜的后续一一交代给他:“袭击你的杀手被慧明长老押去了衡山驻地严加看管,待议事期间再详细审讯。广济师叔和几位师弟也都接回来了,刚刚与师父讨论完,就去外院忙生意上的事去了。现在还早,才巳时中,你饿不饿?桌上还有些点心,是早间从小厨房领回来的,我给你倒杯水,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说着,也不待他回应,便朝桌旁走去。

黄余桐一直放松地听着,目光一直随着他,见他转身,忽地想起正事来,张口却未能发出声音。先强咽了口唾沫,才干涩道:“楚大哥,那幅画……不在房里,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若得空了,可以把它取回来。”

青涩的声音既沙哑又虚弱。

十六岁的少年人,险死还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说的竟是这件事。

背身对着他的楚渊清心里一恸,忍不住轻轻攥了下拳。

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愧意重又汹涌地翻卷而来。他甚至还没有看到余桐最凄惨狼狈的样子——他们回来的时候,衡山派的修士们已经将人送到了新的住所,找来了驻跸在群英阁的大夫,帮余桐好好地擦洗包扎过了。

但即便是这样,看到黄余桐疲惫昏睡、伤痕累累的样子时,楚渊清还是深刻地后悔了。

他不该为了任何事,牺牲任何人的。

就如阿玖那日说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再也不会出这样愚蠢的主意了。

“对不起,余桐。”

楚渊清扶着人半坐起身,将水递到他的手边,诚挚地垂头道歉。

黄余桐正在专心喝水,不凉不热的温水润过喉咙,叫他整个人立时暖暖地活了过来。

乍闻楚渊清道歉,黄余桐不由愣了一下,惊异道:“楚大哥何出此言?”问罢,又笑起来,“嗐,我没事,我皮实着呢!能为黄家的血仇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挺好的。真的。我就是一直担心连累到心竺,谁能想到那些家伙居然敢直接纵火!咳咳……楚大哥,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本来就是在帮我,是我该向你道谢才是。”

望着黄余桐满不在乎自己、甚至试图宽慰他的样子,楚渊清心里更难受了,一时坐之不住,只抛下了句“我去找下师父”,就匆匆去了屋外。

黄余桐呆了一呆,顿时疑虑起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求助似地看向夙玖:“夙大哥……我……”

夙玖笑吟吟地揉了下他的脑袋:“别慌,我去看看你楚大哥。你好好歇着吧,要不等会儿小师兄来了,你想休息都不得空了。”

“找师父”果然只是托辞。夙玖出门时,楚渊清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手背负叠在颌下,曲肘支在膝头,像被什么念头沉重地压着,平日里宽厚而挺直的肩背都稍微有些塌了。

夙玖看得心疼,缓步上前揽住他的肩,顺势矮身蹲在他的身侧,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低低唤了一声:“元卿。”

这声唤殊为温柔,好似能包容他全部的愧疚与懊悔、恐惧与后怕,楚渊清禁不住眼眶一热,泪水迅速拥挤着落了下来。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是在默默地掉泪。

那一滴滴泪好似径直落在了心上,打得夙玖的心都细密地抽痛了起来,他不由更用力地将人拥紧,纤细的肩头支抵着元卿的头顶,像砥柱一般,稳稳支撑着爱人一时崩溃的心防。

夙玖没有说话。

他知道元卿为何难受,也知道元卿此刻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是元卿知错了。是元卿在自己对自己的道德审判中,判了自己的罪。

但这是无刑可处、无处偿还的自罪,只能悬在心里不断反刍,在之后面临类似的情境时用来告诫自己——没有下一次了。

至于现在……他只要陪伴在这里就好。

衡山师徒午后又来拜访了一次,先关心了一番黄余桐的恢复情况,又将昨日夜袭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复述给了景和真人。

“……依贫尼所见,那袭杀者的剑式,与青城剑法颇有几分相似。”慧明长老神情严肃,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粗浅的判断。

景和真人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不知那人受擒后,可说了什么?”

慧明却没立刻答话,沉默地看了他片晌,才道:“没有,他妄图自尽,被我阻了,现在还昏迷未醒。……景和真人,恕贫尼直言,此事荒谬绝伦,你却似乎心有成算,怎地毫不意外?”

景和摇头苦笑:“在群英阁内明火执仗杀人灭口的确太荒唐了。但长老方才所说青城剑法一节,确实在吾等意料之中。”

慧明眉头皱紧,片刻,起身道:“那便议事堂再谈吧。真人,告辞了。”

景和也起身:“尼师慢走。”

出门之前,慧明长老忽又还头,补充道:“景和真人难得入关一次,回程路上不若绕去衡山,与旧友小聚几日如何?”

此话一出,连身旁跟随的妙心都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景和真人一怔,微笑道:“旧友相邀,岂能拂拒?好,待盟会事毕,景和便携弟子赴衡山拜会。”

慧明这才缓了颜色,和善地点了点头,告辞离去了。

楚渊清将人送至院外,反身回来时,正听见夙玖好奇地问:“师父,您与衡山派也有交情?”

景和真人笑道:“也是三十多年前的缘分了。彼时为师尚且年少,称一句英俊也不为过,初次下山,不免与人结缘,在武林盟会前夕偶然结识了慧明,与她的师姐慧真一见投缘。慧真天性灵慧,佛法精研,剑式玄奥,二者合融,更是神妙非常。为师与她剑上论道,废寝忘食,互相引为知己。只是慧真与我都一心向武,各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会后便各奔东西,未续良缘。昔年曾闻慧真长老推拒掌门之职,专心修武,如今已是衡山派武之一途的扛鼎之人。多年未见,不知她的剑法进境比之为师又如何了。这次拜山,倒是可以再比划比划。”

夙玖也未料到竟能听到师父年轻时的绯闻轶事,听到后面,不禁瞧了眼已站回身侧的楚渊清,默默靠近了些,将人的手指攥进了手心。

这也是个专注武道的性子,幸好自己不是。

可不能像师父似地,因为各修各道什的,就把好好的缘分给丢了。

他可舍不得。

楚渊清显然领会了夙玖的意思,回应一般,在袖下悄悄使力反握了回去。

——他固然是热衷武道的,但这多少还源于私心和卑怯,到底不如师父一心向道、纯粹无垢。

何况他遇见的是夙玖……这样好的阿玖,他怎舍得放手呢?

从八月廿一日起,武林盟会就正式进入了武斗交流环节。

正门外的场地已全部清空,群英阁大门敞开,从门外一眼就可以看到内侧开阔的平地上高耸出地面丈余的比武台。

与外面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不同,这处比武台面方五丈,基座是层层夯实的黄土,外围裹了一层漆亮的木板,正在阳光下熠熠泛光。台面上已重新勾画出清晰的四边界线,每道都距离台缘约莫尺宽,若比武的一方被迫退出此线,则会立刻判负。

比武台东、北、西三面都是武林各大门派的坐席,位次与圆月宴那日相仿,南面则开放给特意赶来围观的民间武者和被武林盟会吸引来的散客。

“……比武将在各大门派的弟子中进行,”骆千山站在主位前扬声道,“至第十天,站在台上的最后一人将获得进入议事堂的资格……”

——这就是楚渊清计划要拿到的资格。

他们要在议事环节,将骆千山的罪证全部摊在正道武林诸派泰斗面前。

骆千山又简单说了些激奋人心的场面话,最后道:“比武点到为止。在座俱是武林同道,切记莫要杀伤性命。”

众人纷纷应和,人群中已按捺不住跃出了两人,率先在比武台上互相见礼。

“咦?李大哥怎么没来啊?”小师弟兴奋地左顾右盼,忽然想起那日兴致勃勃和自己一起到处溜达的李碁,不由奇怪起来。

李碁的确会对这样热闹的场面很感兴趣。他会缺席,只能是因为鲁丙初那边的事情有些棘手、绊住了他。

但这些话当然不能直白地说予小师弟听。于是楚渊清只含混道:“执元兄在泰山府的朋友有事寻他帮忙,可能一时半刻走不开吧。”

小师弟摇了摇头,挺直身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楚渊清忍俊不禁,不轻不重地敲了他一记,笑着训道:“别乱学师父讲话。”

黄余桐也在盯着不远处的青城弟子们看。

他好好地睡了一天,又叫楚渊清仔细按压纾解了一番筋骨肌肉,除了左肩后的伤口还需小心,自如活动已不成问题,便央求了景和真人,和小师弟作伴来比武台围观。

刚刚听小师弟问到李碁,黄余桐也想起了另外一个非常喜欢凑热闹的人,可他在青城派的弟子堆里来回瞧了半天,都不见那人的踪影。

奇怪……

黄余桐有些担心,忍不住嘟囔道:“李师兄怎么也不在……”

楚渊清听见了,转身答他:“听顾师兄说,他因为私放了秦姑娘,被骆掌门罚了禁足,要一直关到盟会结束呢。”

黄余桐“啊”了一声,顿时忧心得皱起眉头来。

楚渊清笑笑道:“我私下去看过他,他虽然独自待着无聊,但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黄余桐这才安心,又叫小师弟拽了两下袖子,便被吸引着去看台上了。

私放刺杀本门弟子的囚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门派而言,都是形同背门叛师的难恕之重罪。骆千山作为一派之长,对私自放人的李心象只是禁足,处置已殊为宽大。而且明令要一直禁足到盟会结束,也许是存了将他与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完全隔离开的心思,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骆千山对李心象,确实是偏爱到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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