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位“老师”到底只教了他三日,甚至连名字都不曾互通过,对他的性格又了解几分呢?
正事在前,区区风花雪月,又算得了什么?
李碁讽笑两声,冷淡道:“有戒心不是正常的吗?用人看得是人品和能力,他若不对我起疑,那是偏听偏信,只说明此人谋略不足,我反倒不会用他。”
虞壹凝神望他,片刻,微笑道:“容做老师的最后奉劝一句,他与你,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李碁微微抬起下巴,自信道:“只要目标一致,就能同行。”
他要的是海晏河清、吏治清明的太平盛世。渊清是心怀大义之人,一定会帮他的。
群英阁东北角偏僻的孤立小院里,只有一个青城弟子骂骂咧咧地蹲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发呆。
“……见鬼,那家伙怎么还不来,我要饿死了……”那人揉着肚子,恼怒地嘟囔着。
楚渊清和夙玖伏在檐后瞧了一会儿,正要下去把人敲晕了事,就听假山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又立刻趴了回去。
一个颇眼熟的身影渐渐靠近,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篮。
那青城弟子激动地一跃而起,凑到门口探头细望,看清来人后惊讶地“咦”了一声:“李师兄?怎么是你?那谁呢……?”
李心象掩饰似地清了清嗓子,道:“我来帮他替班,顺便给人送点吃的。师父说,好端端一个中秋夜,总不能叫人饿死在群英阁里。咳……那什么,你快去吧,前面的菜都快上完了。”
那弟子立马朝外跑去,边跑边不忘同李心象道谢。
李心象一直盯着人跑远了,才舒了口气,回头时不由吓得仰身退了一步。
院子里忽然多出了两个人,其中之一还大大方方地同他打招呼:“李师兄,近来可好?”
李心象抚了抚被骇得呯呯乱跳的胸口,笑骂道:“吓我一跳,你们两个真是……行,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这院子原本只是个堆柴火和杂物的地方,眼下临时用来关押秦思医,也顶多只在门上加了把锁。
李心象运气将铜锁生拽了下来,推门而入。门内凌乱堆积着各种破烂,乍一眼并不见有人,只在右手边木架的阴影后,额外有一个微微颤抖晃动的影。
楚渊清心里一紧,快走两步上前,就见秦思医正紧攥着胸前的衣裳,蜷在木架后方的地上发抖,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冷汗淋漓,嘴角浸血,在脸颊处还晕着些不自然的潮红。
夙玖立刻矮身去把她的脉搏,却被猛烈地挣开,女子蓦地睁眼,一指直逼夙玖喉间,眼中已是精光四溢,警惕地扫过眼前诸人。
夙玖迅捷仰身,避开了女子伏击的一指,“啧”了一声,手指疾电般在秦思医身上落了几处穴位,才又捞起她的手腕仔细感受起来。
秦思医只觉眼前掠过一阵极快的影,旋即人已被迫仰躺在地,四肢麻木、动弹不得,只得恶狠狠地瞪着夙玖,又惊恐地看他拾起自己的手腕,死死地盯了许久,才发觉似乎只是把脉,并没有要做其他事情的意思。
夙玖确认得差不离,开口道:“被一掌震伤了肺腑,一直没有医治,缺食少水,有些发热和虚弱,别的没什么问题。”
楚渊清点了点头,接替夙玖的位置,执手感受了一番姑娘体内经络淤塞的位置,小心运功,协助她将那处瘀血化尽了,又迫着人吐了出来,才将夙玖刚刚暂且封住的穴道解开。
“秦姑娘,你现在运功试试,感觉如何?”楚渊清谨慎地问。
秦思医迟疑了片刻,缓缓坐起身,依言试着运了下功,发觉内脉通畅、呼吸平顺,只这片刻,内伤竟已好了大半,连带着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迷惑地望着眼前三人,疑问道:“你们是谁?为何帮我?”
楚渊清温和地笑笑:“在下天山派楚渊清,这是我师弟夙玖,这位是青城派李心象,我们在门外偶遇,都是来救你出去的。”
秦思医率先看向了李心象,眼中充满了显见的不信任:“青城派?救我?”
李心象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还是先伸手将食盒递了过来:“秦……秦姑娘,我知道三师兄的事实在……你对我有偏见也正常,但,我,我确实是来救你的,我听到长老们争执有关你的事情,总觉得语气不大对……所以……总之,我们青城派好人也有很多。唉……我说了你恐怕也不信,这有些吃的,都是泰山府顶好的点心,你带着吧,路上还能补给些。”
楚渊清也出言缓颊:“李师兄确实是有侠心、行侠义的好人,楚某也曾在萍水相逢之时蒙李师兄仗义援手,他是诚心来襄助姑娘的……咳,秦姑娘,此地不宜多留,我们长话短说,今夜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与姑娘商量。”
秦思医显然对李心象仍存顾虑,先瞥了眼食盒:“这点心我可不敢吃。”
说罢,又转向楚渊清,缓和了神色道:“楚大侠,你说吧,你们救我一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不惜此身、不吝相助。”
楚渊清拱手道谢,言简意赅道:“秦姑娘离开此地之后,可否先去泰山府一趟,在府城西北的鲁府寻一个叫鲁丙初的人,他可能需要像姑娘这样的人协助。”
秦思医眉头紧皱:“但我的目的还未达成,我是来给何家妹子报仇的,怎能就这样回去?”
楚渊清劝她:“群英阁内各大门派齐聚,高手环伺,姑娘留在此地,孤身刺杀,希望何其渺茫。何妨留有用之身,听楚某一言,去泰山府一探究竟,即使不便协助,也可以养精蓄锐,恢复圆满之后再寻机会。姑娘以为如何?”
秦思医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是我欠诸位一个人情,我听楚大侠的,这就去泰山府寻人。”
夙玖这时才开口:“方才多有得罪,秦姑娘,我护送你出去。”
秦思医大方地笑笑,扶着他伸来的小臂站起身,边道:“刚刚是我误会了,夙大侠,你别见怪。”
夙玖被这声“大侠”唤得心里舒坦,不由笑道:“哪里哪里,我对秦女侠挺身而出的侠义之心也非常钦佩。……那个何家姑娘的事情,不如也给我仔细讲讲?看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秦思医辞别了楚渊清,便与夙玖说说笑笑地出门朝西边去了。
一直没再看李心象一眼。
回前堂的路上,楚渊清望着默默无言的李心象,安慰道:“李师兄,秦姑娘只是迁怒,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心象却摇头:“她厌恶的是整个青城派。不过这也难免,我理解。谁让三师兄他……唉……”
楚渊清也叹气,又问:“李师兄可见到那幅画了?”
此话一出,李心象像被戳到了痛处,忽地驻步,神色更是郁郁,缓缓点头道:“嗯……见到了。楚师兄,我……我还是不相信。师父他明明是很好的,虽然严厉古板,刚直不阿,许多时候不苟言笑,但对弟子都是极好的,至少对我是。他像父亲一样待我,拿我当亲儿子看,什么事都照着我的心意来,我实在很难想象,这么好的师父,怎么会……”
李心象声音凄然,语句破碎,楚渊清听得心里难受,一时有些不忍看他的表情,垂眸瞧见李心象腰侧的佩剑,念起那一眼惊艳的剑光,不由道:“骆掌门待你确实是极好的,这柄神兵,想必也是骆掌门的赐予?”
李心象闻言执起剑来,双手捧着,低声道:“是,是加冠之年,师父送我的礼物。他用了一年的功夫,亲自帮人追回了被窃去关外的大笔赃物,才得了这柄剑作为报偿。”
楚渊清心里微微一动,但并未多说。
无论骆千山怎样追回的那些赃物,至少这剑的来路是干净的。
至少在李心象身上,骆千山并没有掺杂那些阴谋算计、腌臜恶臭的东西。
或许骆千山也想保住李心象这一片纯粹的洁净之地……也说不定呢。
楚渊清叹息一声:“李师兄,世人总不是完全的好或坏。事实既是如此,实在没有闭目塞听的道理。”
李心象猛地一震,紧紧阖眸,片刻,才颤声道:“楚兄,余桐的事情,并不是唯一一件,对吗?”
楚渊清道:“是。”
顿了顿,又续道:“我们托秦姑娘去寻的鲁丙初,就在联络其他像余桐这样的人。这次盟会上,我们想请骆掌门,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李心象浑身僵硬,沉默良久,终于艰涩地开口道:“结束之后,那些人的名字,可以一并告诉我吗?”
见楚渊清似在犹豫,李心象抬眸瞧他,语气已郑重了许多:“我深受师恩,无以为报。师父的大罪,我也该一样抵受。余桐家被逼到穷困潦倒,想必并非孤例。我自幼不爱读书,也不通算术,做不来别的,能依凭的只有手中这一柄剑。所以我想做些悬赏的买卖,赚些干净银子,将师父在世上留下的欠债一一还了,至少让那些被师父迫害到家破人亡的……多少拿回些补偿,别再为生计所苦。楚师兄,你若是不放心,尽可以监看我,倘若发现我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你自可一并剿了了事。”
楚渊清心下一撼,立刻摇头,苦笑道:“李师兄何出此言,我自然相信师兄的品性。是师兄所言,委实叫人感佩。……好,武林盟会之后,我便将手中罪债全部转告师兄。”
李心象一念想通,似也放下了心头大石,深深舒了口气,虽然眉宇间还有些许愁绪,但神情已轻松许多,又带上了昔日初遇楚渊清时那般舒朗的笑来。
他拍了拍楚渊清的肩,笑道:“那咱们就说好了。我打算匿名做这事儿,还请楚师兄切切帮我保密。待日后完债有余钱了,我再请你吃酒。”
楚渊清一时语塞,但看着李心象自信满满、朝气勃勃的模样,还是笑着应了。
虽然……按那盒子里厚厚的一沓来看,这“日后”怕是要很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