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蹲到了结果,楚渊清没有多留,赶在午前回了泰山府的客栈。
只是前脚刚刚进门,一个矮小的白色身影就从二层飞扑而下,伴着一声“大师兄”的欢呼,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楚渊清匆忙把人接住,小师弟双手一张,顺利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像小时候似地埋首在他的颈肩蹭了半天,一口一个“大师兄”,显然十分亲昵想念。
楚渊清揉了揉小师弟的后脑勺,望着一同从二层飘飘然落下的景和真人,高兴地唤了声:“师父!”
见到暌违已久的爱徒,景和真人的心情也很不错,微笑着点了点头,关切地问:“下山之后,一切可好?”
楚渊清顿时想起自己在锁天关被人利用欺辱的委屈,不禁鼻头一酸,但事情既毕,又何苦说来平白叫师父担心,于是只忍泪笑道:“都挺好的。师父放心。”
景和一向对自己的长徒信任有加,见他的确气血充盈、内息绵长,身体强健一如往昔,便安心笑道:“那就好。”
小师弟却忽然闹着要下去,楚渊清顺着他把人放到地上,就见师弟扭头瞥了眼师尊,转手握住他的小臂,眼泪汪汪地开始哭诉:“大师兄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师父天天逼我练功写字!给我加了好多好多功课,留的课业根本做不完,还说什么写不完百张不许下桌。还不让我们进你的院门!什么玩具都不让我玩儿,还把我的小木鸢给没收了!大师兄你知道那个小木鸢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好的,他拿走就不还我了!呜呜呜……大师兄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被委屈了百多天的小师弟边哭边抱着胳膊狂摇,眼见整个客栈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连听到动静、起床开门的夙玖都好奇地看向这边,楚渊清无奈地揉了揉小师弟的脑袋,对自家师尊劝道:“……师父,师弟年纪还小呢,正是贪玩和长身体的时候,学文学武毕竟不是一日之功,还是得讲究劳逸结合。那个木鸢是小师弟难得踏踏实实做了一年的,既是他的心爱之物,又不是什么惑乱人心的东西,师父不如就还给他吧?”
说着,和小师弟一起可怜兮兮地看着景和。
被一大一小两双小鹿似的眼睛眼巴巴地瞧着,原本略感尴尬、坚定自己教学得法的景和真人心里一软,不由萌生了退让的想法,勉强嘴硬道:“如果回去能把心经突破到第二层,我就把木鸢还给你。”
突破只差临门一脚了,所以……这额外的要求应当不算过分。
夙玖此时已站在景和身后不远处,也猝不及防地一并受到了这等直冲心灵的“眼神攻击”,“好可爱”的尖叫顿时占据了脑海,连打招呼都忘了,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心口。
难怪元卿这么会撒娇……在那种时候尤其会!
——稍微逗弄得狠了就能瞧见,元卿那双被泪水蒙得湿漉漉的眼睛如何缱绻含羞、纯真娇憨、又委屈又想要地望着自己,看得人心里都要软得化成一滩水了。
这情景只是刚刚浮现,夙玖就禁不住鼻腔一酸一热,一股铁锈味儿的热流随即顺着流进了嘴巴。
楚渊清吓了一跳,连忙将欢呼雀跃的小师弟推到师父身边,握住夙玖的手腕把了起来,还担忧地问:“阿玖,怎么了?”
另一边景和真人也注意到了身后正红着脸仰头遏制鼻血的夙玖,拂尘一甩,圈着他的手腕扫了一下,微笑道:“无妨,年轻人气血旺盛,没什么事。”
楚渊清这才安心,将怀里的绢巾卷了卷,塞进了夙玖的手里。
夙玖一手止着血,一边瓮声瓮气地客气道:“多谢真人。”
景和真人笑道:“你就是夙玖吧,渊清在信中与我提起过你,既然他愿意称你一声师弟,我也愿意视你做弟子。有渊清在你身边,必不致行差踏错、辱没我天山门楣。来,为师这有一本扶岚纵的秘籍,你先拿去练练。你天资不错,筋骨极佳,又有渊清从旁辅导,假以时日,必能练成。练成之后记得多用几次,不说要多大名气,能让中原武林诸位英雄一眼认得出就行。”
边说,边当真从袖口掏出一本图文并茂的秘籍来,硬塞进了夙玖的手里。
楚渊清无奈地唤了一声:“师父!”
景和理直气壮地瞧他:“把我天山武学发扬光大。这也是门派建设的一部分。”
夙玖捂着鼻子,扬着嘴角,笑着点头应了,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秘籍,内里心绪一时有些复杂难解。
景和真人又道:“渊清,依你信中嘱托,我在汴州接到了余桐,还遇到了青城派的李心象李贤侄,他们两人外出采买去了,稍晚就会回来。”
这是正事。楚渊清正色拱手:“多谢师尊。”
景和真人微微颔首,又从怀中拿出一份烫金的红色合页递了过来:“今天先在城里休整一二,明日就去群英阁下榻,这是请柬,你收好。”
楚渊清有些吃惊:“还有请柬?”
景和笑道:“自然是有的。咱们天山派虽然远在西陲,但总归是中原武林正统分支,每次武林盟会都会收到请柬。只是迢迢路远,不常出席罢了。……怎地,没有请柬,你还想怎么进群英阁?”
这些天常翻墙进的楚渊清和夙玖:“……”
楚渊清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师父,趁他们都没回来,弟子和您上楼,说说这些天的发现。另外,我们还有一位同伴,等他稍后回返,弟子也一并引荐给您认识。”
李心象和黄余桐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和夙玖笑嘻嘻玩闹的小师弟,左右却不见景和真人的影子。
夙玖一眼就认出了黄余桐以及旁边那人身穿的青城弟子服——想必就是景和真人口中的李心象了,元卿说过,赴明州一路上,此人曾经义助过他。
李心象朝他们走来,先向夙玖拱了拱手:“这位兄台,不知你是否瞧见了小师弟的师父?”
小师弟立刻直起腰板来:“这是我师弟!李师兄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
李心象呆了一呆,就见夙玖笑眯眯道:“在下夙玖,入门是比小师兄晚些,阁下就是师父所说,青城派的李师兄吧?这位就是黄小兄弟?”
黄余桐也上前见礼,边把手上拎着的一包点心放在桌上:“这是师兄刚刚在街上买的,尝着不错,你们也试试。”
夙玖笑着应了,又道:“元卿和师父在楼上谈事,李师兄若要寻他,可以稍等片刻。”
小师弟险些要跳脚了,耐心地又纠正了一遍:“夙师弟,不是‘元卿’,是‘渊清’。”
夙玖认真道:“元卿也很好听啊。我就要叫元卿。我不管,你是我师兄,你要让着师弟我。”
师兄弟名分一出,小师弟顿时苦恼起来,想了好半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师兄是该让着师弟的。好吧,我不纠正你了……”
李心象无语地旁观夙玖仗着“师弟”的名分逗小孩,三两句就套出了不少楚渊清在天山时候的传奇逸事,听着听着也有些入了迷,一直到楚渊清在身后出声才回过神来。
“哪有那么玄奇……”楚渊清苦笑道,“那种等阶的猛兽,满天山也没有百只吧。”
小师弟见正主回来了,吹牛皮被现场抓包,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跳下凳子,拉住黄余桐就朝外带:“余桐哥哥,走走走,你今天都去哪儿玩了,带我出去逛逛呗。”
黄余桐一个人拿不了主意,不由得看向师兄们,便见楚渊清微笑道:“府城内还算安全,别走太远,晚饭前回来就行。”
李心象也在一旁点头。
黄余桐于是牵住小师弟的手,揣着还余了几两的散碎银子,继续出门逛街去了。
夙玖和楚渊清使了个眼色,起身默默跟在了后面。
堂内于是只余了楚渊清和李心象两人。
李心象叹了口气,神情已变得十分阴郁,斟酒似地,执壶给楚渊清斟了杯茶。
楚渊清察言观色,心中有底,却默默不语,只等李心象自己开口。
晌久,李心象又长叹一声:“余桐跟你说过了吗?他们家的事。”
楚渊清点了点头。
李心象眉头紧皱,停了好半晌,复道:“我还是不相信……但余桐是个好孩子,我信得过他。”
楚渊清默然片刻,直接道:“我看见那幅画了。”
李心象浑身一僵。
楚渊清道:“如余桐所说,那幅画就在群英阁。现在它在群英阁二层的一个白瓷缸里,那里都是骆掌门的收藏。”
李心象猛地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楚渊清没有拦他,只嘱咐了句:“别叫骆掌门发现。”
李心象朝外走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但议事堂后方通往群英阁的院门已经落锁了。
李心象匆匆赶到的时候,发现门口还守着两个师弟。
师弟们朝他行礼,李心象踌躇了一下,终究放弃了翻墙的想法,转身去议事堂寻骆千山。
看不到画,问师父也是一样。
群英阁内已经陆续驻跸了一些门派,骆千山这三天除了应酬还是应酬,午后难得一时清闲,就被李心象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