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裕安连忙打断,边给楚渊清使眼色:“大师兄这话说的,我人虽然没回去,但心里还惦记着师门的大家呢。我年前寄回去的糕点收到没?我怕时间太久路上坏了,还特意多付了几两银。”
楚渊清心知是惯好面子的邹师弟想在“新师弟”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师兄形象,于是顺着他的意道:“收到了,刚好过年的时候吃上,师父很喜欢,还想回信让你来年多寄两盒,陆师叔怕你破费,赶紧给拦了下来。”
邹裕安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我师父就是瞎紧张,掌门师伯喜欢就多来点呗,我现在靠做悬赏攒了不少银子了,半点不愁吃穿。对了师兄,你也是来接任务的?”
楚渊清遂将曹健的要求简单说了。邹裕安立刻信誓旦旦地给两人作了保,待前前后后登记完毕、约定了傍晚交榜,便硬拉着久不见面的师兄“弟”们去临江最大的酒楼吃席。
“荣昌楼不是临江府的老牌子,但胜在物美价廉,花样也多,这些年越做越大,远近驰名,已经是临江的新招牌了。”
邹裕安说着,又一一给他们介绍了一番菜色,将简单的青菜豆腐都捧得天花乱坠,听到最后,夙玖忍不住接了一句:“邹师兄这番口才,店老板合该让给你做。”
邹裕安哈哈一笑:“夙师弟夸到我心坎里了,不过你邹师兄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还是四处跑跑行侠仗义比较适合我。这次在临江停留了小一年,主要还是为了充实一下钱袋子,好好做些准备。之后我想去西南逛逛,那些异类门派,什么百兽庄、百草门的,我都想亲眼见识见识。”
楚渊清正色道:“书上说西南深山多烟瘴迷雾,常见毒虫野兽,师弟去时还需刻刻小心,遇到难处就提前撤退,别勉力强为。”
这话说得就像是个大师兄的样子,夙玖没见过这样谆谆叮嘱说教的楚渊清,一时有些新奇,不由多瞧了两眼。
邹裕安却似习惯了,毫不见怪地点头应下:“大师兄放心,我有分寸的。”
三人边吃边聊,又东拉西扯了一些有的没的,咂摸着已经混得熟了,夙玖便寻机问道:“邹师兄,你在这儿呆了小半年,可听说过五个月前杨府私库被窃的案子?”
邹裕安像被忽然搔到妙处,闻言一拍桌子,扬声道:“岂止是听过,我差一点就把人抓到了!”
夙玖大吃一惊,先捧后问:“邹师兄果然神勇。究竟怎么回事?”
邹裕安佯叹了口气,绘声绘色道:“那天我刚好回来交任务,晚上吃完酒,在街上吹风,正巧路过距离杨府不远处的一个街口,眼见一个人影从杨府里翻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个大布袋,我心想哪里来的蟊贼,就要上前制止,但我那天喝得有点醉,追了两条街都没追上,怕要失手,所以先一刀飞了过去,刚巧破了那人的袋子,那人见状干脆将袋口一敞,沿街奔了一段,里面的名贵物什哗啦啦落了一路,周遭都是街市,还毗邻旧巷,人群立刻涌上去哄抢,我被堵在后面,只能眼睁睁看他跑了。”
夙玖疑道:“所以那人只是为了逃跑,才把到手的宝……赃物都扔了?”
邹裕安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他人跑了,东西都抛赠给了路人,什么线索都没留下。这都五个月过去了,除了杨府还记恨不忘,我看曹捕头他们也都没打算继续找了。”
夙玖又问:“邹师兄也不打算再找找看了?我看那榜上悬赏千两黄金呢!师兄既然追过那人,想必对其人高矮胖瘦和身法步伐还有印象吧?”
邹裕安连连摇头:“算了吧,说到底,那人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师兄跟你说句心里话,杨府遭灾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他们家造的孽在临江府路人皆知,对贫苦人一毛不拔,对土堆的泥胎菩萨一掷千金,仗着家有权臣、财大势粗,在临江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强抢民女就不说了,连孩子都不放过,真真是一家畜生。只能说,还好有曹捕头一干人和临江府衙那个还算开明的府尹压着,不然真要叫他们坐到土皇座上去了。”
楚渊清听到这里,眉头紧皱,疑问道:“既然开明,杨府犯法,为何不办?”
邹裕安苦笑:“这我还真问过,刚来那会儿,我也跟师兄一样好奇,但曹捕头说,杨府的人事事都先用钱摆平,账面上干干净净,全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契的家仆,不管如何作奸犯科都算他们府内私事,契书明文约定得清清楚楚,临江府架阁库还摆着备份呢,任谁也挑不出错来,他们作为公家差役不敢私刑,便动他不得。所以那人窃空了杨府的私库,其实也算是给大家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我早先没想到那人偷了谁家,后来才知道,那就更不可能去抓了,他日再遇见,或许还能做个把酒言欢的朋友呢。”
夙玖越听越是疑心,见左右无人,干脆压低声音挑明了问:“那个不知名的‘朋友’,不会就是邹师兄你吧?”
邹裕安立刻干笑两声,笃定否认:“夙师弟这话说的……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师兄哪有那种本事。”
楚渊清也笑起来,拎着茶壶给二人斟满,截过话头道:“七师弟做得不错。我们天山派的宗旨便是守道,以侠义之心守侠义之道,此人有胆有识,锄强扶弱,虽然行了暗事,但事出有因,也算是我辈同道中人。至于那份悬赏,虽然写明了千两黄金,但依七师弟所言,杨府如此险恶习性,就算真把人押解到他们面前,恐怕也会百般挑剔、拒不履约。”
夙玖明白楚渊清所言为谁,也知他占理,一席话说得给双方都留了面子,却偏偏就是觉得心里不爽,好似这桌上只有身份见不得光的他一心为钱,面前的两位真天山派大侠一心只为侠义一样。
……虽然的确是这样。
夙玖于是更气恼了,可当着邹裕安的面,他还不好发作,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生闷气。
……
……可恶!他甚至没道理发作!
直到三人“其乐融融”的散场,夙玖跟在楚渊清身后出城上山,路上仍沉着脸一言不发。
直怼到匪窝门口了,夙玖压抑了一路的满腔怒火才终于寻到了一个去处——
他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寨门。
“嘭”的一声巨响,寨门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两侧的木栅栏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也吸引了寨里所有土匪的目光。
楚渊清:“……”
他虽然不惧围殴,但在剿匪这件事上,他还是更喜欢从外到内、缓缓图之。
眼见土匪们已吆喝着向大门口围来,楚渊清立刻对夙玖道:“阿玖,上塔去,高处就交给你了!”
夙玖正紧抿着唇想大干一场,闻言一跃而起,三两下攀上一旁的瞭望塔,不多时就从上面惨叫着坠下来一个人。
而后脚步未停,继续向下一个纵去,沿途将持弓带弩、要抢占高点的匪寇都一一踢了下去。
楚渊清见状,稍稍放心,转而专心应对起眼前的敌人来。
寨内区区百人不到,还有夙玖从旁策应,楚渊清处理得相当轻快,迅速解决了最后一个,夙玖也将将落至主堂的檐顶,站在屋脊上望了望四周,确认威胁已除,才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睛,遥遥冲楚渊清笑了一下。
笑容明朗,显然心情已愉悦了许多。
二人又将寨内上上下下翻了个底儿掉,只搜出来一堆还未来得及脱手的赃物,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想必就是悬赏单上提到的那场杀人劫财之事。
“原来这就是做大侠的感觉啊。”回程的路上,夙玖叉腰仰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楚渊清忍俊不禁,还道:“阿玖若是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常做些类似的事情。”
夙玖正要点头,忽地一顿,午间的不愉快又涌上心头,心里顿时有些别扭起来,脚步也挪不动了似地慢慢停了下,纠结着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元卿,那个邹师兄也行窃盗之事,你为什么就会夸他?我想拿他换悬赏,怎么就是错了?”
楚渊清笑了笑,先伸手揉了揉夙玖的后脑勺。这是他教导师弟时的习惯动作,却叫夙玖顺势牵住了他的手指,向旁侧一拉,便将自己整个人都包进了他的怀里。
楚渊清猝不及防美人在怀,不由心里一颤,低头瞧见乖乖窝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心口一时又暖融融的。
就这么把人搂着,轻轻拍着夙玖的肩膀,楚渊清温柔道:“阿玖说得不错。儒以文乱法,侠以武乱禁,窃盗之事若是论法,便都是错。你想依法行事,捕人领赏,也非不对。但君子论心,譬如我辈武林中人,急公好义,济弱扶危,惩恶锄奸,是侠义本分。临江府的杨氏固然不犯法,却利用法条做它行恶的倚仗,府衙明知他作恶,却因此拿他没有办法。七师弟出于公义之心劫富济贫,对其小惩大诫,从我等武人的立场,是行了他的本分,我作为师兄,当然不能苛责于他。至于阿玖……若阿玖真想拿我师弟换赏钱,又岂会停在这里与我论这些?”
被戳中了真实的心思,夙玖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倒是甜得很,胸口盘踞的烦躁郁气在楚渊清低沉又温柔的叙话中消散一空,被沉重的念头压倒的身体也跟着爽利了起来——就是舍不得元卿温暖宽阔的胸膛,还倚在上面赖着不起。
楚渊清由他赖着,甚至一手托住他的腰身,一手捧起他的膝盖,像初见那夜似地,将人整个横抱在了怀中。
识趣!
夙玖心满意足地挪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在摇篮似地轻晃中渐渐眼皮打架,意识到困倦了,便干脆将眼睛一闭,踏踏实实地在楚大侠怀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