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天关肯定是不能去了。”夙玖道,“这附近也不是很安全,养伤看病也没条件,我们最好还是能找一处城镇,或者……”他蓦地顿住,迟疑着没再说下去。
楚渊清领会了他的未尽之意,摇摇头道:“天山派也不能回。我不想让师父和师弟们牵涉进来。而且清远寺的人已知道我出自天山,此地除了锁天关,便离天山派最近,我想,他们很可能会往天山的方向追踪。”
夙玖也同意,又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可如何是好,周边都是茫茫大山,总不能一直在这种环境里将养。”
楚渊清想了想,道:“我歇了这些时候,感觉已好了许多,只是骨骼和经脉的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虽然不能运轻身功夫,但走路是无妨的。我们不如继续慢慢朝东走,避开锁天关,从另外一侧下山,远是远了些,但我记得那边好像也有一个小城。”
夙玖仰头回忆了一会儿,肯定道:“对,绥远镇,我去过,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听说那里和锁天关的兵爷们不太对付。好,就去那里。”
夙玖牵着楚渊清,一路跋山涉水,忙前忙后,照顾得无微不至。楚渊清感之念之,心底业已扎根的情愫更是飞速蔓延滋长。
但夙玖……夙玖可愿,与他同路吗?
楚渊清心里打鼓,又不敢直问,一念想起自己在刑架上抱了死志时后悔莫及的念头,一念又想起夙玖在通天寨地窖里说“不同路”时的冷淡表情,左右摇摆间,二人都站在绥远镇的土墙下了,他还没下定决心。
这时距离他们逃离清远寺已经过去了十天,许是路线选得好,抑或是清远寺或锁天关的人不欲把事情闹大,期间竟始终没有遇见过追兵,让这一路“逃亡”之旅减轻了许多负担。
随着楚渊清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夙玖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愉快,他这些天没有缴例钱的压力,还能随时随地三不五时地逗弄逗弄楚大侠,看着元卿嫣红的脸颊、游离的目光和羞赧的神色,夙玖简直比偷到了世所罕见万里挑一的珍宝还要开心,甚至常看常新,半点不会腻味。
——虽说他现在到手过的最昂贵的宝贝也是从楚大侠身上来的吧。
一进绥远镇的西门,夙玖就拉着楚渊清找到镇上有口皆碑的医馆,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确认到处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吃点补点养着就好,才算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到客栈安置好了,夙玖便琢磨起养元卿的事,正盘算食谱呢,忽然听到隔壁有人敲门。
隔壁是楚渊清的房间,夙玖心头一紧,立刻伏到门边,手心备好了一瓶迷药,探听起隔壁的动静来。
他们两个在这里都没有认识的人,谁会来找元卿?
却听到客栈小二的声音响起来:“客官,有人递了个口信,说是要给苏客官。”
楚渊清怔了一下,立时想起他们两个的房间都是以夙玖的名义付的钱,正要开口指路,又顿了顿,转而问道:“什么口信?”
考虑到锁天关的那笔烂账,万一是对夙玖不利的讯息,由他来问或许更为稳妥。
小二不疑有他,直言道:“说是让苏客官在旬日内回阁外楼。”
乍闻意料之外的名字,夙玖愣了一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楚渊清也有些惊异,但他好奇的只是这个奇怪的名字。
阁外楼,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江湖组织的代称。
会是夙玖出身的组织吗?
楚渊清忖度着,边给小二塞了几个铜板,然后走到隔壁敲了敲夙玖的房门。
夙玖已敛去了异样的表情,开门后还笑吟吟地与楚渊清打招呼:“怎么了,元卿?”
楚渊清却没立刻回答,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笃定道:“阿玖,你不想回去吗?”
是疑问,但是肯定的语气。
夙玖的脸色顿时变了。
楚渊清见状微微皱起眉头,主动解释道:“我担心是……的事情,便直接问了,而且两个房间距离不远,我想你也会听到,所以……”
所以就轻易地得知了那个名字,猜到了他的出身,甚至还一眼看破了他的伪装?
他们两个,从何时起,竟对彼此如此了解了?
夙玖压着心里波涛汹涌的情绪,只摇摇头,勉强道:“我明白,没什么。”
楚渊清却愈发担心起来,走进房间将门闭上,还朝夙玖靠近了一些,忧虑地问:“阿玖,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说着,他忽然想起六爷庙的唐故说过的话,又想起那个与夙玖接头的头戴斗笠的黑衣人,立刻追了一句:“难道也是像六爷庙的那些人一样,也有人逼着你做那些坑蒙拐骗的事?”
这话从楚渊清嘴里说出来,显得尤其刺耳。
夙玖紧紧抿起嘴巴,一股无名火正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他知道这不是元卿的问题,元卿只是关心他,元卿只是一个真正的侠义之士,看到事有不平都愿意舍命管上一管。
是他自己的问题。
夙玖自有记忆起就长在阁外楼,他自小就在做那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一开始是逼迫,但后来,他已做到了最好。
他当然也想过有朝一日离开阁外楼,但他不知道自己离开阁外楼之后还能做些什么,那些离开了阁外楼的人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楚渊清或许可以帮他,但夙玖却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牵扯楚渊清。
他不想在楚渊清面前示弱,他更不想在楚渊清面前袒露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坑蒙拐骗”的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乎什么。
……或者他知道。但他实在不想知道。
夙玖一直沉默。而沉默本身已揭示了许多东西。
楚渊清已有些心疼,他不想逼迫夙玖,于是主动退了一步,抬手摸出簪头藏着的“楚渊清”独有的徽记,把它塞到了夙玖的手里。
“阿玖,这是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去随便一个地方的继闻会馆留下消息,都能联络到我,这是最快的、而且是一定能联络到我的办法。你……你冒险救我,我欠你一条命,江湖人欠债还钱、欠情还命,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所以,请务必收好它,你若是需要,一定要用它联络我。”
夙玖感受着手心圆润的、玉石般质感的小东西和扣着它的楚渊清炽热的手掌,望着楚渊清纯透清澈、微微颤抖着的眸子,那里正写着主人既期望又忧虑的心情,里面满满的都是楚渊清对夙玖的歆慕与心疼。
夙玖心里一软,忍不住将那信物握在了手里。
楚渊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微微弯了个弧度,显出了高兴和欣喜的模样。
这也是夙玖这十几天来越来越喜欢的样子。
……他委实是鬼迷心窍了。
夙玖无奈似地舒了口气,指尖习惯性地摩挲起手心里暖融融的信物,浮躁烦乱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