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殿前的王真远远瞧见来人,尚不及向圣人通报一声,两个氐漠人便坦然越过他,往正辰殿内迈步。
王真侧身虚拦了两把,却实在抵不过氐漠人的莽撞无礼,只得面露尴尬,同他们一道进了殿中。
“皇帝陛下,关于两国联姻一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晟君主仍旧端坐于高位,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似乎并未被乍然来访所惊扰,手指反而轻捻羊毫,专注落笔于桌案奏疏上。
裴叡面上显露出淡然自若的神色,仿佛眼前没有任何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双方相去不过十数步,距离并不算太远。
阿娜慕锐利的眸光轻扫,仍旧捕捉到了潜藏在波澜不惊之态下,这位皇帝陛下眉宇间隆起的微小弧度。
她唇边勾笑,说话不紧不慢,听起来很是温柔,但那话中却颇有深意:“此事牵涉到两国邦交,我父汗甚为关心,连连传书催促。”
“陛下若早下决断,我们也能周全准备,以隆重之礼,迎娶东晟公主回我氐漠。”
阿娜慕话里话外,尽显胸有成竹。
她委实理解这位东晟皇帝对女儿的疼惜与爱护。
就像她的阿爹疼她一样,父女之情嘛,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眼前这位东晟皇帝自然也疼爱他的宝贝女儿。
试问天下间哪有一个当阿爹的,能安然接受捧在自己手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远嫁呢?
不过……难不难受是一码事,同不同意又是另一码事。
身为一国君王,这位皇帝陛下自然也和阿爹一样,胸怀江山社稷。
即便他再疼爱自己的女儿,也拗不过要紧的国家大事。
阿娜慕甚至在心中做了假设。
若是她的婚姻和氐漠江山同时横在她阿爹面前,要他做出二选其一的抉择,阿娜慕想都不用想结果会是怎样。
她阿爹或许会有片刻的不舍,但最终一定会同意她出嫁。
比起与邻国交恶,甚至因此兴起战事,两国能通商贸易、互助互利,对于氐漠休养生息、攫取财富而言,是个不错的法子。
而其中代价,不过是舍掉一个女儿,赔上些数量过得去的财宝丝帛如此的物件罢了。
这样的买卖算是以小博大,将利益最大化了。
反正阿爹女儿多,从前嫁到其他部落的那几个不就是明摆着的例子吗?
她若不是阿娘肚子里出来的公主,又有阿翁那头作依靠,只怕婚事在部族联姻中早就派上用场了。
阿娜慕断定,东晟的陛下即便不舍得女儿,最终也会为国家利益妥协,放嘉玉公主嫁到氐漠。
两国通商往来的一应事宜自然也就成了。
眼下拖延的时日,不过是他心疼女儿作出的表现罢了。
这心疼归心疼,总不至于毫无理智,为了区区一个女儿,宁愿面上与他们翻脸吧。
况且前面他们多番暗示过,若东晟这边执意拒绝,氐漠会如何应对。
殿内沉默片刻。
裴叡低垂眼眸,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他没有着急回答阿娜慕,只摆了摆手,示意王真退到一旁:“两位乃氐漠贵使,自然是知文达礼。”
他将手中羊毫放下,目光却仍旧落在奏疏上,连厌恶的眼神都不愿分给氐漠人:“该懂得我朝内官通传之后,外邦使臣才可进殿的道理。”
阿娜慕笑了笑,双手搭在肩上,人微微俯身道:“是我们姐弟俩太过急切了,皇帝陛下莫要见怪。”
虽然是抱歉的话,她说得却毫无愧意。
一旁的阿布勒跟着也将双手放在肩胛上,算是朝裴叡见了礼。
“我们期盼着陛下作出决断,让阿布勒早日回告父汗,结两国邦交之好。”
裴叡这才朝那姐弟二人望了一眼。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急。”
“公主是朕独女,自幼生长于宫中。贵国骤然求娶,朕颇为不舍,况且牵涉繁多,一时间难以决断。”
裴叡道:“两国邦交是大事,按照贵国奎满可汗所言,水旱通商干系重大,如何就能马上下定论。朕还要斟酌些日子,想来奎满可汗也不是草率之人,急于这区区三五日,非要立刻求个结果的。”
“若如此催促,反而显得氐漠似有求于人,失了国仪。”
阿娜慕会心一笑。
她料定此事十拿九稳,阿爹心愿定会达成,不过是要多等些日子罢了。
在人家皇宫住了这些日子,虽然行动是有些憋闷,但阿娜慕初次见到那么多新奇事物,还当真挺喜欢的。
罢了,再多住一段时日也无妨。
她便将自己当个专程来吃喝玩乐的贵客,接着摆弄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
自己多住些日子,也可以趁返程前,多瞧几眼那张英俊的面庞。
“诚如陛下所言,我父汗虽然关心此事,却也有足够的耐心。”
裴叡道:“既然如此,二位先请回吧。”
阿布勒同姐姐一道行礼,这才转身向外去:“那我们就等着陛下的好消息了。”
随着那道朱红色的殿门合拢,吱呀呀的声音逐渐平息,裴叡低声骂了句,紧绷的自若神态终于松了劲。
王真递来一杯热茶:“是老奴的不是,没能拦住方才那两位。”
若是寻常宫人,他这位圣人近侍大手一挥,便有一队殿前戍卫将人死死按下,绝不让人往前踏足一步。
可来的是两个顶着外邦贵使头衔的野蛮人。
实在是动不得粗,又说不通道理。
裴叡叹了口气:“罢了,蛮乡竖子不懂礼仪。”
眼下无畏计较此等细枝末节,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筹划。
杯中浮着两三片茶叶,将茶汤染上一层浅绯色。
随着热气升腾,茶香溢至裴叡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