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经过,父亲同我已然知晓大概,年年此番落水,并非都是将军的过失……”
这个“都”字用得很是巧妙。
此番是年年自己漏夜出宫,又不让人跟着,这才发生了意外。
饶是如此,裴朝来时看见妹妹高热卧在床上,心中仍旧不舒服。
因而这话多少含了几分责怪。
裴叡道:“小赴不必如此,还要谢你及时相救。”
年年眼下高热,药石相治,到底能转好。
若是溺水时,孤立无援,现下必定已经……
内室传来动静,韩赴稍显紧张,目光转向侧边那屏风。
小公主就卧在屏风之后,不知眼下情况如何。
韩赴回忆起抱裴定柔回来时,她身上烧得那样滚烫,人也被烧软了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不说话。
他越想心里越难受,只恨不得替她承受一切苦楚。
顾不得自己湿透的衣袍,就这样站在门口等着,心中已经骂了自己千百遍。
裴叡见他眼神盯着那边,明白韩赴心中惦记:“医官已经诊过,说年年服药后便能退热,你也莫要太过自责。”
“至于责罚,我看暂且就……”
韩赴微微垂头,犟得很:“圣人有宽宥之心,可失职便是失职。”
这句话堵了他的嘴,裴叡只好改了口:“那你自己说说该如何。”
他将决定权交还给了韩赴自己。
熟料韩赴丝毫不顾及受罚之人是他自己,很是平静地道出七个字:“军法处置,三十棍。”
裴叡瞳仁微张,讶异之色明显。
连方才稍有不满的裴朝,听了这话眸色亦是一紧。
宫中若有人犯了大过,论处重罚,不过是多打几板子。
程度与这军中棍刑相比,属实是轻的不能再轻了。
那样粗壮的木棍,结结实实朝人背上打,即便是体健的儿郎,三十棍下去只怕也受不住,要呕出血的。
裴叡否决:“即便要罚,也得过罚相当,三十棍……太重了。”
“因臣之失职,险些伤及公主性命,三十棍已是轻罚。”
韩赴铁了心要如此,似乎是想以经受棍刑的疼痛,来赎清内心的后悔自责。
既不能替她发热,替她经历病痛,那便让他与小公主同受苦楚吧。
裴叡闻言不好再阻拦,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夜深了,你先回去,要领罚也不急于一时。”
韩赴这才肯起身,又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才转身往外头走。
身影寂寂,没入黑夜中。
裴叡眸中涌出些许欣慰,长吁一口气,又问裴朝道:“姜氏那边你如何打算的。”
裴朝黯然几息,垂着眼睫:“儿还未曾想好。”
那日,他同花宜交谈良久。
之后便以她深居养病为由,令人封锁繁英阁,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但提及处置,裴朝始终没有决断。
花宜说她自知罪孽难赎,唯愿他亲口下令,给一个结果,算是全了这几年二人的情缘。
不论是三尺白绫还是一盏毒酒,只要是裴朝开口,她都会平静领受。
姜花宜越是如此,裴朝心绪越难平静。
过去种种情分,实在不是他想抛开便能抛开的。
二人沉默了半晌,裴叡才开口:“此事干系两家前朝臣眷,姜氏罪行已定,却不可传扬出去。”
关于如何处置,他也细细思量过。
若是东宫妇人谋算朝臣亲眷一事传扬出去,揭了皇室丑闻,有损天家威严。
又会将己身架入两难之境。
一旦权衡不当,罚得轻了,容易寒了朝中赵宬这样的忠臣之心。
若是严办,从重处置姜花宜,赵家自然再没话说,可如此又会引得朝局动荡,群臣瑟瑟不安。
此案涉及姜氏夫妇,若要罚姜花宜,那从犯自然也要一同论处。
届时人议如沸,罪名只怕越加越大。
姜氏与赵氏自此结怨,失了和睦,或许引起今后更多祸端。
好在赵玉盈并未遇刺,也并不知晓有人设局欲除她性命。
为今之计,只能将一切瞒下来。
“父亲知道你心中对她有情有愧,思量再三,与其将姜氏罪行宣之于众,引得朝臣纷怨,兴起波澜,倒不如将之隔在宫闱内墙。”
裴叡凝视着儿子:“切断姜氏同外界联系,以体弱疗养为名,幽禁繁英阁。”
便如当年燕回那般。
“姜氏夫妇那边,父亲会适时敲打,令他们明白。”
声音落地几息之后,裴朝扯了扯唇角,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