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柔眉心皱皱巴巴,鼻端涌出莫名酸意,她声音滞涩发哑,甚至有些哽咽:“对不起啊……”
突如其来的道歉,直击韩赴心弦。
想到白日二人的争执,她心里难受,眼下再无旁人,倒也无甚遮掩的必要。
“我……我不该说你冷血的,是我的错。”
裴定柔吸了吸鼻子:“那时气极了,只想拿话刺你,后来想想很是不对。”
即便在闲云和散雪面前,她仍然摆出了一副生气的公主姿态,但在韩赴离开后不久,裴定柔便开始后悔了。
她后悔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地指责韩赴冷血。
裴定柔很怕韩赴因此同她生疏淡漠。
随着时间的推移,依然不见韩赴人影,她心中的不安情绪便如添了银骨炭的薰笼一样,愈发焦躁地燃了起来。
裴定柔再也无法平静如常,稳坐宫中,这才鼓起勇气出来找他。
“阿嫂的事情,你是秉公而论,我明白的。”
小公主一句一句的陈述表白,如同世间最锐利的刀,狠狠剜在他心上。
韩赴对上裴定柔目光,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因他避开不见,她心中难过,即便夜盲,也顶着夜黑走了这么远,还险些淹死在五色池里。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向自己道歉。
她掉进那样冷的池水中,声音都嘶哑了,浑身透着湿寒,定然难受万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公主精神才缓和,开口便是同他说这些。
韩赴,你当真罪该万死。
却听她缓声,继续道:“我还带了糕点,想着给你的,可是……”
他方才上岸时,是见着个食盒歪在地上,想必里头就是她说的糕点。
裴定柔撇了撇嘴,眼眶里噙着泪水,人委屈得不行,告诉他:“都没有了。”
灯笼烧了,糕点碎了,人掉到池里。
她当真是没用。
韩赴见小公主眼泪巴巴模样,心彻底融化成一滩水:“是我的不对。”
“你哪里有不对?”
他老实道出:“不该一时置气,半天不见人。”
事实上,当裴定柔说出“冷血”二字时,他虽然有那么些许生气,但更多的是伤心。
韩赴原以为,继续口角相击,只会激化矛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倒不如各自冷静一阵,再心平气和地说话。
因此他特地寻了僻静处所,只为平复心绪,再同她说清他要求严办姜氏的原因。
然后二人重归于好,便如同从前那般亲昵。
他有意规避冲突,却不曾想适得其反,反而让她愈发焦虑不安。
这样想来,害她遇险的罪魁祸首,便是他自己。
韩赴后悔万分:“该好好同公主说明的。”
“我知道公主对姜氏心存怜悯,是感于兄长对姜氏的愧疚,以及同为女子的共情。”
裴定柔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公主可曾想过,若那些杀手未曾错识人,进了都城后,按照计划,那赵姑娘嫣有命在。”
那伙人并非市井毛贼,而是出招狠辣的杀手。
赵玉盈这样的弱女子,身旁只跟着几个仆妇,在一群杀手面前,自然如待宰羔羊一般。
“不论公主再怜悯姜氏,她可是存着要人性命的意图,布设杀局的。”
“赵姑娘幸运避过一遭,性命无虞,并不能减轻姜氏买凶杀人之罪。”
韩赴想到那把匕首险些扎入怀中人胸口,眸中涌出暴戾的杀意:“更何况,险些伤了你性命。”
一番话,听得裴定柔更加酸涩,眼泪如断线珍珠淌下来。
韩赴并非气她说他冷血,而是因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播撒善意,施舍同情。
这不仅是罔顾法度,更是视受害人性命如同草芥。
她不应该过分越位,代替阿兄来弥补对姜氏的愧疚。
若是轻放罪责,又将无辜受算计的赵玉盈置于何地?
裴定柔哭得脑仁痛,浑身气血上涌,圈着韩赴的手臂也松了几分力气,她缓缓道:“我明白了。”
见状,他将人抱得更紧,周身戾气消散不少。
一切说清之后,隔在二人间的矛盾彻底化解。
……
良久后,小公主释然,人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一双浓密纤长的睫羽又开始缓开缓合。
她脸上似乎恢复了些颜色,看上去病弱的苍白之态稍稍褪去。
韩赴抱着她,沿着檐瓦直行,那座明亮的宫殿近在眼前。
他低头瞧了瞧,怀中人脸蛋透出不正常的酡红,颜色如同赤霞一般。
吐息间,带来灼烫热意。
韩赴皱眉,因双手不得空,他下意识地用脸去贴裴定柔的脸颊。
小公主起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