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不得要领，裴定柔狠狠呛了几口水，唇齿间尝到了枯草烂泥腐朽的气味，喉间苦涩腥甜交杂。

“救……”

裴定柔的尝试似乎于事无补，反而引得水挤压气管喉咙，然后咕嘟咕嘟地灌进了胸腔。

她在水中挣扎不过片刻，只觉得身子愈发笨拙，双手亦在脱力边缘。

眼前视线仍旧灰白不清，意识也开始模糊，人逐渐陷入绝望。

莫不是今日便要淹死在这里了？

阿耶阿兄若是知她如此，只怕要伤心得肝肠寸断。

说好要去看阿嫂的，如今看是再没有机会了。

她舍不得就这样与他们永别。

还未曾同韩赴将龃龉消除呢……

韩赴听到她落水的动静了吗？

裴定柔眼前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过往旧忆，同亲人的、同韩赴的。

与心理上的濒死感截然不同的是，裴定柔的身体却回暖一般，觉察不出水的寒意，手足反而渗出热意来。

整个人仿佛陷入满是污泥的大坑一样，她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软软的。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她似乎听到了水花飞溅的声音。

是她的幻觉吗？

裴定柔昏昏沉沉，清楚地感到腰被一只手死死钳住。

胳膊紧实有力，牢牢锁住她的腰，用行动无声地向裴定柔传递信号。

有他在，她便会安然无恙。

是谁？

裴定柔强撑起精神，用尽微弱的气力眨了眨眼，纤长睫羽上沾的水珠顺势滑落，遮蔽视野的朦胧水意散了，可她眸中映出的仍旧是灰黑泛白的模糊之色。

她想看清来人，那人却在此时开口唤她。

“公主别怕，是我。”

声音沉闷厚重，寥寥几字却如同世间最坚硬的盔甲，罩在裴定柔的身上，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紧绷的眉心松缓不少，腰间的外力愈发加重了几分，行动间带起池水阵阵涟漪。

韩赴单手箍住她，很快将人拖到了岸上。

寒风一吹，激起刺骨冰凉，她的昏沉之感因而稍散，人找回了些意识。

随即，落水的恐惧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迅速占据她的思绪。

裴定柔声音嘶哑，忍着喉咙的涩痛，张口唤他：“韩赴……”

她瞧不见他表情，慌乱地伸手去触碰，掌心抚及他衣裳之处，尽是湿冷水痕。

韩赴将人拢入怀中，轻轻揉了揉她后脑：“我在，别怕。”

裴定柔惊魂未定，气血上涌，人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才在池子里呛了好些水，她现在口鼻涩痛，喉咙灼烧，胸口堵塞不得疏散，实在难受得很。

她锤了锤前胸淤堵之处，咳嗽便愈加激烈，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这里堵着……难受。”

韩赴见状调整动作，单膝跪地，将小公主翻了个面，支起的膝盖抵住她腰腹，然后抬手去拍她后背。

“咳咳咳……咳咳！”

没两下，她就吐了几口水出来。

裴定柔趴在他膝盖上吐了个干净，人缓了几息，方觉得胸口疏散了一些。

韩赴又半抱住她，顺势把人扶了起来，他从假山石上取下那氅衣，披在小公主身上，扯起绒兜帽，系好绸带，将她整个人包住。

他方才在亭边，看到有人栽入五色池，鲜亮衣裳在浮着月色的池水中尤为扎眼。

不是小公主还是谁？

韩赴识出她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的，脱了身上氅衣往近岸一扔，跳入了池中。

万幸，万幸。

他哪里还记得二人在闹别扭，清眸中尽是紧张，指腹将她脸上残存的水珠拭去后，捂住了那冰凉的双颊，温声关切：“好些了吗？”

裴定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浑身皆湿透，他倒无碍，只是她受了惊吓，身子又单薄，在池子里浸了半天凉水，人恐怕要着风寒。

韩赴来不及问她为何会深夜独行，又为何不提盏宫灯伴身，身体便已经下意识地行动。

他将裴定柔打横抱起：“我送你回宫换衣裳。”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送回落柏宫，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再请太医局的人来。

裴定柔方才在水里挣扎求生，气力几近耗尽，又吐过一场，说话声音虚弱如蚊：“好。”

她配合地圈着韩赴脖颈，耳边呼啸一声，身子失重一瞬，偏过头竟看到了点点明光。

那是各个宫殿掌灯的光亮，最亮的那一座便是落柏宫了。

裴定柔怔怔地望着，不可置信道：“我们……飞起来了？”

很快，她意识到二人并非凌空，而是行走在宫墙墙头檐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