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叡将那张边角发黄的小笺捻起来,借着灯烛光亮,眯起眼,一字一顿地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腊月二十九午时初刻。”
腊月二十九,是不年不节的寻常日子。
乍一看,倒像是妇人家为了礼佛祝祷准备的祈福笺。
可仔细想想又不是。
妇人家因事求神佛庇佑,沐浴斋戒之后,通常以莲花边的黄纸书下吉日和祷告之事,最后落下信女其名。
待到吉日吉时,将笺书放在香火下受持,这样神佛才知晓,是何家女子祈求何事,好保佑人事成。
断不会这样单写一个吉日。
且即便是写吉日,也只在年月日,很少有具体时辰的。
这日子……
裴叡目光深深,重新看向儿子。
“腊月二十九,是年年跟小赴出宫那天……”
按照年年描述,算上时辰,正是遇到那伙杀手之前。
见裴朝一言不发,他索性点破:“朝儿是怀疑,书写纸笺的人,与设局刺杀他们的那伙人有关?”
他犹疑几息,终是朝父亲点了点头。
能让裴朝称得上是亲厚的人,宫中屈指可数。
除却东宫近臣,便只有几个亲属。
纸笺所属,并不难猜。
“是姜氏?”
纸笺确是在花宜枕下发现的,只是笔迹同她的并不一致。
裴朝薄唇紧抿,只道出一句:“尚未查证。”
裴叡道:“你这些日子,愁眉不展,偶尔呆呆怔怔,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来朝儿早就得了这线索,只是还未拿定主意。
眼下憋闷得狠了,这才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不通……”
裴朝神色黯然,眉宇间甚至有些消沉:“花宜同年年不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关系,但两人相处和气,从未闹出过什么。”
花宜入东宫后,逢年过节,备送节礼自不必说。年年偶尔顽皮行事,他生气时,花宜会劝解,甚至替她分辨。
言谈融洽之中,不乏亲人间的关怀和同为女子的共情。
听闻太子妃擢选,年年私下同父亲说过几次,颇有为花宜抱不平的意思。
两个人甚至因此更亲近了。
花宜要害年年,毫无理由。
“可年年他们遇险,恰与纸笺所书之日吻合,绝非能用凑巧二字来解释。”
“如果是花宜,动机为何?如果不是,那这纸笺为何又会在她枕下?”
裴朝扯了扯唇,继续道:“况且论笔迹,又不像是她所写。”
姜花宜出身书香官宦之家,闺中受教时常习书法,虽不能与大家之作相提并论,但笔划落墨自有风格,裴朝认得出来。
不论是挥毫施力,还是末尾收锋,同纸笺上的字风截然不同。
裴叡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话,握着手中的纸笺不语。
“若要验证,自然能寻到办法,可是儿……”
前有太子妃擢选之事,已让花宜同他有了间隙,因一张字迹不合的纸笺便贸然求证,只怕伤她更深,折损了两人情分。
但若不求证,此事干系年年和韩赴安危,绝不可轻放。
如果真同花宜有关,身为太子和兄长,处理幕后真凶,他责无旁贷。
只是如此一来,二人便会彻底决裂,再无重归于好的可能。
裴朝眼底涌出痛意:“实在难以决断。”
望着儿子颓唐的模样,裴叡摇了摇头,让他先坐下。
随即,裴叡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忘记你姨母是缘何被禁足的了?”
是啊。
在查证韩随老将军枉死之事上,父亲不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吗?
“料理此事倒也不难,只看朝儿将自己置于何位置。是肩负社稷之责、肃清朝野内外毒痈的东晟储君,还是一个偏私爱重妾室的寻常男子。”
他目光如炬,看向儿子:“父亲相信,朝儿心中已有决断。”
做出决断虽然痛苦,然正道律法不能为小情小爱让道。
“不论最终结果是否与姜氏有关,身为太子,朝儿都有责任查清此事。若与她无关,释疑后还了清白,免得你心中疑影难消,若有关……”
“该如何处置,不必父亲提醒。”
裴叡的一字一句,如同打磨得光亮的长钉,一颗颗钉入他颅内。
鲜血淋漓的痛苦翻涌之后,裴朝愈发清醒。
父子二人相视而坐,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来,朝裴叡深作长揖。
然后便是一句坚定有力的话。
裴朝眸中重焕清明光亮,他沉声道:“儿子明白了。”
裴叡欣慰地望着儿子:“既然明白,便知道如何做了。”
“礼部前日收到地方的通关文告,氐漠使臣队伍已进入我东晟国境,挨不到春分,相信年后便至京都。”
“届时要忙着同他们斡旋,无暇顾及其他。”
裴叡道:“此事还是要尽快查清。”
他想到什么,迟疑几息才道:“年年遇刺……许是机缘凑巧。”
“只可惜眼下查起,还是迟了点。那些刺客尸首不知横于何处,否则或许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裴朝道:“父亲放心,年年归来当天,我已命人至现场,将尸首悄悄运回,又令仵作秘密查验。”
第二日便有了结果,只是他迟迟未宣人查问,才将事情拖延至今。
裴叡点了点头:“那么……朝儿便去做应当做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