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柔脸很快泛红，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我……郎君武艺高强……”

说罢看了韩赴一眼，见他眸中含笑，脸便更红了。

男人也不再停留，扶着肩上的担子往京城方向走。

挑还是那些菜条子，一斤都没有少，娃娃也仍旧乖巧地坐在前框里。

许是家中困顿被解，男人心中舒缓，纵然挑着满满的两筐，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裴定柔望着他父女俩渐远的身影，神情又凝重起来。

眼前的父女怕只是东晟万千受苦受难的家庭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因为躲避战乱，携家带口一路逃荒，途中还遇到蝗祸冷雹，说不好更有打家劫舍的歹人。

诚如那男人所说，全家能苟全性命，已经是侥幸了。

她将手中银钱尽数赠予，或许解了这一家暂时的困顿，可其他千千万万的百姓呢？

自己身为公主，自小享万民奉养，受父兄照拂，身旁宫人侍从成群。

莫说从未为穿衣裹腹发愁，便是她一时图新鲜，想吃什么穿什么要什么，都有六司的人忙不迭的送来。

偶尔饮食贪凉，咳嗽两声，太医局的医官们便拎着药匣子来看诊。

家徒四壁，饥寒交迫这八个字，似乎这辈子也同她沾不上半点。

比起那些为生计奔波，困窘到甚至要典卖孩子度日的东晟百姓，她已是拥有太多太多了。

可似乎除了自由受阻外，她没有付出旁的代价来换这些，更未担起什么责任。

从前甚至没有想过，身为公主应当承担什么责任。

她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韩赴默默同她并肩，知她沉思，不愿出言打扰。

不知又行了多久，裴定柔嘴边忽的冒出一句话来：“韩赴，你说若是将我那些珠宝玉石都换了银子，能换多少？”

韩赴怔了怔，随即道：“是想全部换了银子来周济百姓？”

她一贯喜欢金玉之物，最爱佩戴些丁零当啷的饰品在身上，还说这样的声音，能使人心情愉悦畅快。

故而闲来无事时，便常以拾掇金玉、拨弄珍珠为消遣。

这样宝贝的东西，现在要忍痛割爱，换了银子送别人？

裴定柔原要点头道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就是……有几样最喜欢的留着吧，其余的都折换成银子。”

那样满满几大口箱子的饰品，卖了总该是能得一笔丰厚的银钱。

将银钱尽数发放给那些挣扎谋生的百姓，似乎是她唯一能帮到他们的方式了。

“饶是公主愿意尽数捐出心爱之物，换了银钱散给众人，如此便能解黎明百姓生计之困吗？”

杯水车薪而已。

韩赴一句话，引得裴定柔停了脚步。

风簌簌刮在她脸上，两颊似荆棘藤舔舐过一般刺痛。

韩赴道：“百姓之困，是何所致？”

裴定柔回答：“自然是没有银子，才缺衣少食。”

“缘何没有银子？”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边地战祸起，百姓们不堪蛮夷侵扰，只能弃掉自家耕田，流离失所。”

这话阿耶说过，阿兄也说过。

裴定柔听过几次，知晓之后，却未曾细细探究过。

外患作祟，这是最根本的原因。

若无氐漠侵扰，这些边地百姓便不会生内迁之想，全家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耕种为生。

裴定柔此番打算同先前朝廷拨款拨粮一样，自然都是安民的法子，可解眼下燃眉之急，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攘外安内，相辅相成。

除了救济钱粮、安抚百姓外，更重要的是攘除外患，彻底剪除氐漠对东晟边境的侵扰。

百姓们得以返乡，操回本业，才能有望自给自足，恢复民生。

而这便要靠……

韩赴低头，修长指节在剑柄上摩挲。

俶尔，他抬眸一笑：“自然，公主此举亦是出自善心。”

“只是莫要全捐了，折中而行即可。”

韩赴抬手将她发顶那朵绒花拨了拨，打趣道：“总该给自己髻上留朵花儿。”

二人正在交谈，彼时路边正有一队人拉着辆板车经过。

瞧拉车方向，应当往城里去的。

几人身着粗布，十足的农人打扮，吸引了裴定柔视线。

板车上拉了半车茅草，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偏头望了望，余光却瞥见了韩赴的异态。

那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隐隐用力，显得很是不寻常。

裴定柔转头看向他，韩赴眼底翻涌的戒备令她一惊。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那七八个农人迅速从茅草中抽出武器，朝二人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