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此刻让妹妹同去,直面姨母遗体受刺激,不如暂缓一缓。
方才听王真描述,殿内杂乱不堪,清整实在需要一番功夫。
待到父亲同自己将现场料理完,年年情绪平稳些再说。
韩赴沉声道:“或许公主并不想留在这里。”
那亡故之人毕竟是她的亲姨母,现在猝然离世,裴定柔虽伤心过甚,却绝不甘心被父兄撇下,独自守在这里。
裴定柔听了,果然立时抬起头,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毫无留下的意思。
“我也去!”
因狠哭过,裴定柔声音沙哑着,坚持道:“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去看姨母。”
不论如何,那毕竟是她的姨母。
伤心痛哭也好,悲痛也罢,总比坐在这里强。
韩赴道:“留在此处,她只会更不好受。”
与其将情绪淤堵憋闷在心里,自怜自伤自我折磨,倒不如叫她亲眼目睹,痛痛快快哭一场,把不快宣泄出来。
裴朝也不再阻拦,任由妹妹跟在后面,只是朝韩赴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护好妹妹。
一行人乘风迎雪,终是到了芷兰宫。
出了这宗命案,不论是否为自戕,早有郎官戍卫在宫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为首的见了裴叡,连忙朝他拱手。
裴叡目不斜视地穿过宫门,只略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他的脚步却未停,径直往石阶上跨。
皇帝未置一语,反倒是太子发了话:“带队守在这里,听候圣人差遣。”
“臣等遵命。”
早有太医局的几位医官候在门口,因未得上谕允准,不敢贸然进入检验。
殿前阶经过晨扫,积雪早已被清除干净,上面铺着的雪,是这几个时辰新落下的。
薄薄一层,并不算滑,可那双龙纹鹿皮靴却越走越慢。
来人似乎不愿立刻见到里头的场面。
行至最后一阶,终于到了芷兰殿门口。
裴叡站在殿门前,长吁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等待着大门向他敞开。
两个内官合力,将高大的红木扇门推开,为圣人打通通往殿内的路。
连绵的吱呀声持续了几息,殿内的场景便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裴定柔跟在父亲身后,迈过门槛,缓缓步入殿中。
几口陈旧的箱子翻倒着横在东西,箱口大敞,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有簪钗环佩之类装饰的小物件,更多的却是成册的诗籍和落在一张张宣纸上的书法墨宝。
随意堆放,历乱无章。
裴叡来不及细看,注意力便被正中那刺眼的一抹粉擒住。
苏燕回穿戴齐全,双手搭在身前,安静地卧在杂物围成的圈当中。
“燕回!”
他三两步跨过脚下枯黄的纸,奔到苏燕回身侧,抓住了她早已冰凉的手,半跪着将人揽到怀里。
左膝落地的瞬间,不经意磕到了垫在苏燕回身下的物什。
只听得哗啦的碎裂声,猛烈的痛意便袭来。
裴叡低头去看,竟是那扇琉璃画屏。
而屏上的红梅燕雀,随着琉璃破碎,而化作不成型的残片。
碎裂的琉璃锐利无比,有几片甚至扎入了他皮肉,在衣袍上印出大片血痕。
裴叡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眼底浮起一抹浓重的悲凉,郁郁难消。
怀中人描眉画唇,妆容精致,甚至重新穿上了当年那件粉衣裳,发式模样也一如往昔,浅紫蒲色的鸢尾花步摇斜插在乌发里。
便如同多年前,和煦灿烂之下,他牵着马儿,她坐在马背上。
一模一样的打扮。
裴叡晃了晃她的身子,喃喃道:“你竟是做好了打算要走……”
大抵这样装扮,这样的布置,是苏燕回最后的心愿。
了却之后,便能无牵无挂地离开。
穿上俏丽的粉裙粉衫,好漂漂亮亮地去见她的阿姐。
这大约是裴定柔第一回看见父亲流泪。
不论是为君王,还是做父亲,裴叡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容自持的,即便嗔怒伤心,情绪跌宕,也从不见泪水。
此刻,年迈的皇帝却抱着怀兰夫人的尸身,发出低沉的呜呜咽咽,毫无遮掩地哭出声来。
“这些……是阿娘和姨母的东西。”
裴定柔认得。
那日天气晴好,她来寻姨母,便看见苏燕回在院中清晒这些物件。
而此刻姨母头戴的那只鸢尾花步摇,是阿娘生前钟爱之物。
裴定柔也是见过的。
苏燕回提过,这东西原是一对,意外之后剩了一件孤品。
她今日特意戴着,似乎打定主意要将此物一路带到泉下去。
裴定柔踉踉跄跄往父亲那边走,离得越近,便看得愈清晰。
姨母合着眼,神色平和,睡着了一般,安详却毫无生气。
她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自此,姨母同他们,天人永隔。
口脂上那抹红浓艳如霞,在裴定柔眼前来回晃着。
越晃越快,越晃越艳。
她盯着那抹红色,眼前逐渐发黑。
终是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向后倒了下去。
稳稳落入某个温热宽阔的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