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来寻苏叶的。乌絮心道。
蓦地记起与苏叶初见那回,对方言说在西坊看望亲人,想来这位老妪应当便是了。
乌絮回道:“苏叶随柳夫人一同去了。”
“柳夫人”这三字一出,老妪当即变了脸色,挎着竹篮的胳膊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似是情绪分外激动。
她用另一手使劲抓着,方才稍微按耐些许。只听老妪深吸口气,匆忙与乌絮作别,神色慌乱地扭头离开了。
见老妪那模样,不知还以为柳夫人司依玉是个什么蛇蝎心肠、恶毒狠辣之人,乌絮不明所以,默默咽回去请老妪进屋来候的话,挠了挠脑袋转身回了屋。
也不知苏叶与司依玉究竟去做什么了,乌絮在回廊刻意放慢脚步拖延,回去时依旧没能看见对方。
无所事事绕着走了几圈,最后在进来时苏叶趴的那个位置昏昏欲睡起来。
在涧山道,仙君是绝不允许他夜色极深时才上榻,往往半分困意也无便叫他摁着躺下,一双眼睛睁得灯笼似的明亮,乌迎就伸手捂着他的眼睛,迫使闭上眼。
便是不睡,也得睡。于是白日里,乌絮再难像还在栖梧境时随时随地地犯困。
可现下不知怎的,突如其来的汹涌困意潮水般涌遍全身,上下眼皮打着架,很快招架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这样趴着睡了多久,“吱呀”木门声响起,两人的轻声交谈在看见桌子上不省人事乌絮时戛然而止了一瞬,而后司依玉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无比传入乌絮的耳朵。
“苏叶,你当真是疯了。”
难以掩饰的怒气犹如风雨欲来的前兆,像是从憋闷胸口生生挤出来的,沉闷带着些微嘶哑。
与在侧门时乌絮所见,所听见的司依玉天壤之别。
心尖不由轻颤了颤,两人不过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为何会起争执?
乌絮竭力挣动着身子,怪的是,他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抽干了力气,连动动手指这样轻易的事都难以做到。
如此状况,实在是出乎意料。
他只能被逼无奈地维持原样趴在桌子上,光明正大地“偷听”。
自见面到如今,同他讲话向来都是和风细雨的苏叶,此时此刻语气也带上几分恼怒。
“他可是蛟龙,血肉、筋骨,甚至是鳞片,无一例外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哪一点不比我一棵草来的好?”
越是听到后边,乌絮便越是难以理解苏叶话中之意。
听起来的确是夸赞,可这夸赞却是带有目的,像是把他当作任人挑选的商品,生生将他整个剖开,迫不及待展现给他人看。
可惜对方并不买他的账。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好主意,你瞧这小蛟身边跟着的白衣道士可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苏叶,我柳府好吃好喝供养着你,你扪心自问,这样做对得起你的良心么?”
长久的沉默。
苏叶应是自知理亏,半晌都没再说一句话。
司依玉深吸一口气,再度沉下声来:“入药仪式就在今晚,莫要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抓紧给他送走。”
苏叶似是极不情愿,拖延许久才“窸窸窣窣”走近来,两根冰冷的手指掰开乌絮的眼皮查看。
“半个时辰后方可醒来。”
念着这小蛟半点灵力没有,他药量下得极轻。
此话一出,便是乌絮再没心没肺,也该知晓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立时心中悲痛欲绝,不明白为何那样温柔善良的苏叶会对他下此毒手,乌絮的魂魄在这具被药倒的躯壳里横冲直撞,此时此刻只想睁开眼质问苏叶为何待他如此。
自他趴伏在桌面昏昏欲睡起,紧贴着胸口的那枚,仙君赠予的缚鳞珏便开始隐隐发烫。
许是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此时更是像一只手炉捂在衣裳里,烫得厉害。
司依玉离开后,独留下苏叶与他待在一处,一道含怨的幽暗视线久久停落凝结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