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神棍居然蒙对了!
这妇人腹中怀的,分明是个已八个月大的女胎。
看来还得继续忽悠……
装模作样地又端详了两分钟,南禹突然面露喜色:“恭喜恭喜!尊夫人左眉偏长,唇色偏白,下巴宽厚,肚型尖凸,这分明是贵子之相啊!”
络腮胡先是一喜,随即又觉蹊跷。胎儿性别无非男女两种,同门师兄弟竟能算出不同结果?
他心中愈发困惑。
到底是守旧派料事如神,还是革新派更胜一筹?
南禹还在卖力造势:“让我们恭喜这位大哥喜得贵子,皇位……咳咳,家业后继有人了!”
围观百姓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喧嚣声此起彼伏。
这也难怪,寻常百姓哪有机会接触真正的占卜之术?那些高门大户的相师们,动辄收取数十两银子的卦金,说的又尽是些云山雾罩的玄虚话。
可眼前这青年郎君却大不相同,分文不取不说,嘴里蹦出的新鲜词儿更是闻所未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磨出来的鲜活劲儿。
“小道长!给我家媳妇也瞧瞧!”一个扎着头巾的汉子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指着身后腼腆的妇人,“她都怀了七个月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举着菜篮求问姻缘的少女,有抱着狸奴来问吉凶的老丈,还有个精瘦汉子扯着嗓子喊:“俺家老黄牛怀崽两个月了,小神仙给算算公母呗!”
南禹眼角抽搐,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立刻掏出签筒开张营业。
“够了!!!”
却在此时,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骤然炸响,硬生生截断了满场喧哗。
南禹眉梢轻挑,循声望去。但见神算子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这老登终于装不下去了。
神算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猴耍!
好在他早有准备,方才趁人不备,已将袖中的火镰和打火石偷偷丢弃。这回看这小子还能拿什么威胁他!
既然没了把柄,那便该轮到他夺回主场了!
什么守旧派,什么革新派!
狗屁不通!
争强好胜的神算子全然未觉,身后的人群不知何时已悄然分开,一队巡街捕快正静悄悄凑近,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神算子厉声喝道,“什么革新派,分明是你离经叛道!想必是师门不容,才被逐下山来招摇撞骗的吧!”
嘴上骂着仍不解气,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南禹的衣领,作势要以长辈之名教训这孽徒。
“今日我便替师门清理门户!”
说罢,他抡起拳头便要砸下。可拳头还未挨到对方的脸,这小骗子忽然身子一软,跟条滑溜的面条似的,“哎呦”一声瘫倒在地。
神算子:?
倒地还不算完,小骗子一手抓着纱笠,一手捂着胸口,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嚎连连:“哎呦喂,好疼啊!有没有好心人管管啊!老登当街打人了!”
神算子:??
小骗子演戏还没演过瘾,又扯着嗓子喊:“哎呦,我的胯骨轴啊!我的波棱盖啊!全碎啦!”
神算子:???
何为胯骨轴?何为波棱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到底在干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神算子才猛然惊觉,自己又被这小骗子坑了!
“当街行凶?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捕快厉声道。
神算子瞬间老泪纵横。
这臭小子特娘的说得全是他的词儿啊!
若真进了衙门,他这些年坑蒙拐骗的老底岂不是全要抖搂出来?
后半辈子怕是要在牢里度过了!
惊惧交加之下,神算子眼底蓦地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横竖都要进衙门,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他暗中攥紧袖中毒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南禹的背影。
另一边,趁着场面混乱,南禹已扶着妇人退到一旁。
“你怎么样,姑娘?”
虽说嫁为人妇,但南禹一摸骨相便知,这分明是个未满二十的姑娘。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校园里无忧无虑,但她偏偏活在这荒诞的书中世界,年纪轻轻,便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委屈自己。
“一切安好。”不曾想还有人顾及自己感受,妇人鼻尖一酸,泪水再度涌出来,说着便想行礼,“感谢恩公……”
“别!”南禹连忙拦住,神色凝重道:“有一事要如实告诉你。”
瞥了络腮胡一眼,南禹低声道:“你怀的确实是个女儿。”
妇人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家暴的阴影如潮水般涌来,她仿佛已经看到女儿将来要承受的命运。
“你别怕。”南禹从怀中摸出一支簪子,正是妇人方才想要自尽用的那把。
方才情况紧急,南禹无暇细看。此刻才发现,这支簪子有人后期改造过——本是一把素银簪,却被人用细线和珠子精心改造成了一支精美的花簪。
南禹逛遍市集都未曾见过这般精巧的手艺,所以想来,这花簪是出自这妇人之手。
“这是你做的吧?”南禹将花簪递还,“很好看啊,有这样的手艺,何必依附于他人?”
妇人木然的瞳仁颤了颤,死水般的眼眸泛起微光。
这番话为她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或许……她可以尝试独立生活?
出嫁前,她的女红可是全村闻名的。
怎能因为嫁人,就埋没了这份天赋?
见妇人似有所悟,南禹眉眼弯弯,柔声鼓励道:“女儿是你的,你可要好好努力抚养长大啊。”
妇人泪如雨下。就在这朦胧泪眼中,她突然瞥见一道灰影正朝他们扑来!
“恩公小心!”妇人惊呼着推开南禹。
可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这一推反倒让自己踉跄欲倒。
推攘间,头顶纱笠落地,南禹却顾不上身份暴露。身后袭来的危机让他本能地展开大氅,将妇人牢牢护在怀中。
“保护玖大人!”
人群中两名乔装的侍卫拔刀冲来,却终究晚了一步。
漫天红雾当头洒下,南禹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口,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被侍卫制住的神算子状若疯魔,脖颈抵着刀刃还在狞笑:“臭小子,老夫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侍卫厉声喝问解药,神算子那双赤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南禹,身子却猛地往前一送。
“呲——!”
鲜血四溅。
他自尽了。
视线渐渐模糊,南禹踉跄跪地,耳畔传来人群的惊呼声。
——是了,他妖族的特征暴露,这才引发了人群骚乱……
视野渐渐被黑暗吞噬,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捕快正与侍卫交涉些什么,以及妇人面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捂着腹部,似乎喊着“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