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的器皿上了禁制,是摔不坏的,那白釉的杯子弹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林悦君的脚边。
她弯腰拾起杯子,抬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孙满榕鄙夷又讽刺的笑。
“哎呀,”她说,“手滑了。”
孙常德心中暗觉不妙,正要拦着,又听孙满榕说:“爹爹,长云峰有规定,入门之前需要过神君三道试题,神君即便答应,今日也断不能收徒的,爹爹你如今再如何偏爱我这个所谓的表姐,也不至于太急了,修道、收徒,都讲究一个缘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您亲生女儿呢。”
“欲速则不达,这是我学到的道理,希望爹爹也能明白。”
她那个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在威胁,孙常德觉得自己脑袋突突地疼,干笑两声:“我只是给神君提个建议,该如何做,自当是要看仙尊的意思。”
他瞄向危梦之,台上的神君半倚托腮,正打量着林悦君,不由得心中暗喜。
此时窗外却忽有灵鸟飞来,落于危梦之的肩头。
只一眼,那俊逸漂亮的面容登时变了脸色,危梦之难掩惊喜,匆匆站起身。
“满榕说得有理,此事容后再议吧,玄明,掌门召我有事,先行一步,诸位,请自便。”
话音未落,他拂袖乘风离去,干脆果断,不留半点犹豫。
众人起身先送,面面相觑。孙满榕也很是意外,身旁诸位宗主们的窃窃私语,让她耳朵一动。
“欸,该不会那事是真的吧?”
“何事?”
“听说天璇仙君已经康复,不日就会回来了。”
“真的?这可是大喜事。”
“唉,是喜是忧不知,只道宗门日后有得热闹了…”
“好了,好了,”顾玄明拍了拍手,按下底下的闲言碎语,“诸位,君子慎言,我们还是继续饮酒吧。”
孙满榕又惊又喜,她入门时苏祈月已出事,一直未曾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师姑,只知道她向来温柔体贴,宽容待人,当年也是她亲手扶持起飞雪剑宗,恩重如山。
她若能回来,那孟星遥想来再不能滥用私权,打压他们。
她很是开心,侧头看向孙常德,难得想同他问问这个师姑的事。
可却见那平日极擅左右逢源,十分注重家门风光的男人这会儿低头不语,正专心抚平他这件专门定做的新衣下摆上的褶子。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一场宴会就在后半场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孙满榕突然想起方才坏了孙常德那心怀鬼胎的好事,猛地收起了想同他唠嗑的心思。
她抿着嘴,梗着脖子,保持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等着挨训。
奇怪的是孙常德倒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对着朝这儿走的宋云扬露出慈祥的笑容。
“云扬啊,若你这会儿没什么事情,不如先送榕儿一块回飞雪吧,她最近刚受过伤,你多陪陪她。”
宋云扬点了点头,但未等他有所表示,孙满榕已经腾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先走一步。
孙常德看着她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此时林悦君也走了过来,温柔得体地微笑道:“宗主,我也去陪一下满榕吧。”
“……”孙常德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只是抬手一挥,“你去吧,好好陪陪你妹妹,劝一劝她,让她懂点事。”
“是。”林悦君乖巧地行了一礼。
清衡山地势宽广,离泽苍山很有一段距离,若无传送符,从丹阳峰回飞雪剑宗,用最快的速度御剑飞行也得有一个时辰。
宋云扬从袖子里取出符咒,便准备送孙满榕回去。
不成想少女转了个身,拦住了他的动作。
“不必送我了。”孙满榕说,“我要去戒律塔了,今天的罚抄还没写完,非要来这一趟,真耽误事。”
归明仙府的门规共有三千七百二十个字,刻于清衡山的流云山道上,是密密麻麻的一面墙。
既然是罚抄,自然也不准用法术,孙满榕这些日子写烂了十根笔头,抄得头昏眼花,耳鸣阵阵,也才堪堪抄完了五百遍。
宋云扬笑了笑,并没有答应的意思:“可是你爹说让我送你回去,我不能不听他的。”
“听他的听他的,你这人真无趣,你修为高他这么多,不听他的,他又能如何?他还得求着你办事呢。”
“话虽如此,但舅父于我有恩,我自然能帮多帮……”
“包括和我结为道侣吗?”
宋云扬被她一下噎住,他看着她,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但落在孙满榕的眼里,却化为她的一声讥笑。
她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却又听见宋云扬问道:“所以你才要去偷学那大藏心经,这个魁首对你有如此重要吗?”
孙满榕的身影一僵,她回头看了一眼宋云扬,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算得上一表人才,若不是他从小总是处处压她一头,兴许她也不至于烦他。
两个人一块长大,儿时感情自然不错,她对这个年少成才,又一向懂事得体的天才表兄也很是景仰。
谁知随着年岁变迁,两人竟逐渐变成了族中经常拿来比较的对象。尽管他俩有婚约,不该心存敌对,可她想当那个人们口中的天才,而不是成为一个天才身边的陪衬。
她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宋云扬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温柔似水的声音:“满榕,你要回飞雪的话,我们恰好同路,可以一起回去。”
裙摆交错,莲步翩跹,是林悦君。
她走上前来,对她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