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
是红的。
龙凤喜烛,红的。
床上铺着的,绣着百子千孙的被褥,红的。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喜庆的,甜腻的,让人窒息的,红色的味道。
崔云姝就坐在这片红色里。
像一滴掉进了血泊里的,冰冷的,水。
外面那些喧闹的,敬酒的,划拳的声音,终于,都远去了。
门,被“吱呀”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和……他。
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那脚步声,很稳,很重,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的,属于胜利者的,气息。
她感觉那块遮着她视线的红盖头,被一只手,轻轻地,挑了起来。
光,涌了进来。
一张脸,出现在她模糊的,摇曳的视线里。
一张英俊的,年轻的,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写满了“我们成功了”的,狂喜的,脸。
是唐璞。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像个新郎官,倒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光荣的,革命者。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团,足以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熊熊的,火焰。
他端起桌上那两杯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合卺酒。
将其中一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很稳。
他的声音,也很稳。稳得,带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庄严的,仪式感。
“云姝。”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得,如此的,郑重。
崔云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
“喝了这杯酒,”唐璞的双目,灼灼地,死死地,盯着她,那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昂的,澎湃的,革命般的热情,“你我,便是真正的,‘共犯’了!”
崔云姝的手,抖了一下。
酒,差点洒出来。
“从今往后,”唐璞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慷慨激昂的战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我安郡王府所有的兵马钱粮,崔家富可敌国的财力,我们那支无敌的舰队,还有……”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充满了无限憧憬的语调高声宣布:
“所有的一切!都将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理想。
崔云姝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高大的热血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为了革命,干杯”的狂热的脸。
她再看看这间,被她自己亲手设计成了“军事堡垒”和“革命总部”的洞房。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荒谬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和他轻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酒,是冷的。
带着一丝苦,一丝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认了命的,自暴自弃的,甜。
她知道。
从她喝下这杯酒的,这一刻起。
她,崔云姝彻底地被锁在了这条她做梦也想不到的荒诞的该死的“贼船”上了 。
门外,是宾客们隐隐约约的喧嚣。
门内,是她和她那个“志同道合”的丈夫。
以及,一个充满了未知,充满了荒诞,充满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