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扶星礼貌保持沉默。
半晌,那喋喋不休的前辈又发出一声叹息,用同样闲聊的语气说:“不过我是真得有一种直觉,你其实不需要我的,无论你现在做什么,都是合理的,或者,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
看话本的观众?
前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尾音冷彻下来,“暂时形容不出来,你慢慢自己感觉吧,总之——保持冷静。”
扶星稍楞,又回神,跟着前面的潘队长一起停下脚步,停在众多黑衣人里。
这才发现,地上同样躺着一人。
是林翰里那叫做林奇的师弟,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并不安稳。
扶星扶着林翰里,被安排进和林奇待在一起,整个过程几乎无人关注他。
只有潘队长站在不远处静静打量着他们,又转身,听身边人同自己汇报。
“初步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除过黑云那一侧灵气偏高之外,其余数据正常,不过我们身上的“染”开始逐步活跃了。”
“时间。”
“由于林翰里的动作,时间提前。并且现在比预料中多了一层幻境,队长,这一层幻境需要我们继续打破吗?这一层幻境不如游乐园那一层好破。”
潘队长冷冷垂眸思考,带出强大的气势,神秘莫测,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半晌,说:“保持观测,不要有所动作。”
队员受意,离开这里到旁边同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去,而潘队长抬眸,无视了猩红的黑云,只定定看向那凌厉的山霄。
“变故吗。”
……
青云绕墨山,玉色点苍穹。
漫漫层云缭绕,清晨凉意横生。
水墨的山上,云雾间隐藏着一处天地。
“师弟?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啊?”五六岁的稚童身着青袍,坐在古老清冷的石台阶上,面容清俊,坐姿规矩。
“大师兄过两日要抽查功课,我得勤练才好。”另一孩童看着七八岁大,身着白色劲袍,手执纹路清晰的木剑,动作稚嫩,面色倒认真。
“哼?”那小点的稚童作出语气词,起身下意识走了两步罡步,看那大娃舞剑,看着就道:“今天本来就很奇怪了,林奇,我看见你这样舞就更怪。”
林奇鼓了鼓腮,先是伸手摁住那稚童不让他走步,随后才奶声奶气道:“林翰里!大师兄说了,平日里学的东西不要随便用。”
“我忘了……对不起哦。”林翰里一张软糯小脸,眉目微耷,淡墨眸子清澈如溪边麋鹿。
林奇干脆利落摇头,“先不说这个,你说我舞剑奇怪,你倒是说说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林翰里睁着大眼,矮矮的两个小人就开始对峙起来。
“那你来舞!”林奇沉不住气,当即把木剑塞到小小男孩手中,学着大人抱臂而立,穿着白色小袍,鼓着腮仰着眉。
“我来吗?”林翰里歪了歪头,肉乎乎的小手握着穹劲的木剑。
多少是有些滑稽的。
林奇看着看着就看笑了,也不让林翰里舞了——他的小师兄哪里学过这些嘛。
可下一刻,林翰里拿着那木剑,却慢慢动作了起来。
那是一种下意识,仿佛深入骨髓,轮回也难消除的印记。
衣袍烈烈,长剑为木,却气贯长虹。
孩童拿起长剑的下一刻,清风朗朗。
不大的人,但脚下步伐却精炼至极,足不沾尘,轻若游云。像是天地间最清朗的长风,贯穿古今来往,走遍天涯海角,润万物于无声。
“林翰里!停下!”有些许严厉的声音呵斥道。
手中骤然一空,林翰里看那木剑漂浮空中,瞳孔微大,又不顾声音严厉,欣喜回头道:“大师兄!”
青云出岫,来人长袍附身,金芒绣边,衣决飘飘。
木剑插入松软的泥土之中,男人不紧不慢走过来,长袖一甩,低头看林翰里问他:“从哪里学的?”
“梦里。”林翰里答得很快,眼眸亮晶晶的,却在抬头对上男人眼睛时顿住,紧接着才又缓了声音,慢慢道,“梦里青衣的哥哥拿着一把剑,像故事里的侠客一样,饮酒论道,降妖除魔,卫万世平安。”
男人蹲下身,长袍触地,青叶触茶壶,他看着林翰里,好一会没说话,他揉揉林翰里毛茸茸的脑袋瓜,淡淡道:“去喝药吧。”
“好~”
林奇很快又跟着挤了过来,站在庖厨门口,抱着木剑左顾右盼,很快靠近坐在椅子上,端着碗乖乖喝药的林翰里,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林翰里!你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叫师兄,没大没小。”稚童忽然漏出平淡神情。
“啊?”林奇奇怪啊了一声,去看林翰里,看到孩童茫然神情。
林翰里茫然看着林奇凑过头来,奶声奶气问他,“怎么了啊?”
林奇只能摸摸鼻子,摇摇头,“没,没有,好像是我听错了。”
“哦。”林翰里放下大碗,舔了舔嘴畔的药渍,一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眼皮子耷拉下来,看着疲惫的马上就要睡过去一样,“那你有什么事啊?”
“教教我舞剑啊,你到底怎么舞的?超敌无极好看!”林奇瞪着亮晶晶的大眼,兴奋到话都说错了。
林翰里也疲惫到听不出错误,只懒懒道:“梦里啊,梦里的,梦里的——梦里好像有人会的,我就会了。”
“那你教教我啊!师兄!”
“不要,我好困哦。”
“你教教我,教教我吧。”
“不,要。”
……
孩童间幼稚的拉扯,林翰里后来被烦得很,肉呼呼的手捂住耳朵,就直接说:“你不是要向大师兄看齐吗?大师兄才不会这么念叨呢。”
“啊?哦。”
林奇被这话一堵,终于沉默了一会,可没过多久就又忍不住了,顷过身来,“我带你下山去游乐园玩吧,然后你教我舞剑。”
林翰里终于被烦透,含糊着道:“你去找大师兄吧。”就坐在墙边,抱着自己,懒懒阖上了眼。
“林翰里。”
“林翰里。”
“……”
旁边声音逐渐消散,林翰里平缓的眉目愈发松缓,歪了歪头,软糯小脸彻底藏在了柔软的白色长袍内。
“林翰里,已经过了半小时了,你快教教我吧!”
那声音又缠绕在了耳边。
林翰里已经快要阖上的眼帘又挣扎地扑闪几下,眸间渐渐染上水汽,看上去不怎么舒服,他直接扭头,说话的声音也重了几分,“不要!”
“……”
“不要就不要!我自己也能会!”
吱吱哟哟的门被重重一关,林翰里知道,他的师弟生气了。
熊孩子!
他动了动脑袋,沉沉阖上了眼眸。
……
暮色渐起,烟火渐浓。
晚饭时,林翰里同林奇挨着坐在一张桌子上。
林奇拿着筷子,埋头吃自己的,不与林翰里说半句话,也不露半点好脸色——他生气向来是这样的,气性过大,前生几世的戾气太重就是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
奇怪?
他怎么会知道?今日不是喝过汤了吗?
为什么喝汤就不知道了?
懵懂的孩童露出迷茫的眼神。
这迷茫一直持续到夜色彻底笼罩天地。
林奇的气性真得很大,直到上床睡觉,也没有理林翰里。
林翰里垂着眸,想林奇上次长蛀牙想吃糖,也是跟他这么说的:师兄你给我拿块糖,我带你去游乐园玩。等林奇吃够了糖,那小子便哭着喊牙疼,胡思乱想牙齿里有虫子,把自己吓得够呛,之后的事不太记得了,总之去游乐园的事直接泡汤。
林翰里想,我都没有生气呢。
他上了床,一把把自己闷被子里。
直到半夜。
皎月半是遮掩在云层之间,周遭静谧。
正值此时,院落内响起一阵微弱的动静。
林翰里似有所感,一下睁开眼,半晌也下了床,穿上青色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悄悄扫视过守夜的没有五官的师叔,迈出了房门。
门扉又被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