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离这儿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

我独自走上空荡的桥面，胳膊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正在沉落的夕阳。

巨大的橙红色圆盘一点点被城市天际线吞噬，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要像约定好了一样，前赴后继地砸在我身上？）

（为什么别人回家推开门，是灯光、饭菜香和家人的问候，而我......）

（“家”......到底是什么感觉？记忆里那片温暖的色块，早已模糊得拼凑不起来了。）

想起那些带着恶意调侃我“天天吃年夜饭”的人，一股无名火混着深刻的无力感猛地窜起，气得我狠狠砸了一下栏杆，指骨传来钝痛。

下午拿到诊断书后，我偷偷查了肺栓塞。

冰冷的医学描述触目惊心：血栓、呼吸困难、猝死风险......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搞不好，我真的会......）

（那我......还有资格，还有时间，和她在一起吗？）

空无一人的天桥上，暮色四合，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刻，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无助地停在这里。

“喂喂！顾少！”

清子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我从溺水的思绪里猛地拽回现实。

我回过头，他正跑上桥，额头上带着细汗，递给我一瓶冰镇可乐。

“来多久了？”他喘着气问。

“一会儿。”我接过可乐，指尖感受到罐身的冰凉，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仔细打量我的脸：“怎么了这是？脸臭得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医院检查不顺利？”

“没什么。”我拧开瓶盖，碳酸气泡细微地炸开。

“真没事？医生怎么说？”

“嗯，好着呢。”我将可乐罐捏得轻微变形，避开了他的目光。

“哦......那就好，反正你多注意。”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检查到了很晚吗？怎么现在还在街上？”

“下午遇到景姝了，就一起在外面逛了一会儿。”

“好呀顾枫！我在学校里坐牢，你俩在外面甜甜蜜蜜。”

我没接话，只是转回头，沉默地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暖光被墨蓝吞噬。

“喂，你到底怎么了？”他收敛了玩笑，语气认真起来，“感觉你从刚才就怪怪的。”

心底那个压抑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没忍住，混着暮色溜了出来：“清子，你说......我......还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吗？”

“啊？”他愣了一下，瞬间又切换到八卦模式，“下午发生啥了？你惹她不高兴了？还是表白了被拒？”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方，“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就像是两条交错线。”

“交错线？”

“嗯，”我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看起来有过很多交点，彼此靠近，相互缠绕......但本质上，是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交点之后，只会越来越远，终归是要......错开。”

“错开”两个字，我说得异常艰难。

清子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他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随身携带的勾线笔，蹲下身，在落满灰尘的桥面上，认真地画了一个标准的“十”字。

“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着他。

“顾枫，你个笨蛋！”他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谁告诉你直线就只能笔直地伸向无尽的远方了？地球是圆的啊！”

他用笔尖用力点了点十字的中心，“就算你们是两条直线，只要沿着自己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无限延伸，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世界的弧度，再次回到这个交点！所以，只要交错线有过交点，那就永远不会真正‘错’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看着我，语气笃定。

（对啊，地球是圆的......）这个简单的常识，此刻却像一道微弱的光，试图穿透我心中的阴霾。

我沉默了几秒，下意识又抛出一个更悲观的问题：“那照你这么说，‘平行线’岂不是更惨？永远并肩，却永远没有交集。”

“额......这个嘛......”他挠了挠头，随即灵机一动，伸手指向夕阳落下的方向，“看那边！”

我顺着望去，是笔直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公路。

“看什么？”

“美术上有个名词叫做‘透视’。”

他语气带着点拨的得意，“你看眼前这条公路，明明是两条绝对的平行线，可是在你的视野里，它们在远方，是不是交汇于一点了？”

他收回手，看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同理可得，平行线未必没有相遇的可能，也许只是在更远的地方，也许需要换一个视角。世间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回吧。”和他这番带着数学和哲理的辩论耗了不少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虽然心里那块石头还在，但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行，走吧。”他灌了口可乐，边走边说，“哦对了，跟你说个事，今天孙书桓那孙子，把他那个什么‘太子殿’里认的大哥叫来学校堵你了。”

“然后呢？”我眉头微蹙。

“然后下午放学没蹲到你，就把吴宇和帅诗琦拽旁边小巷子里了。”

我没说话，周身气息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