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的昏迷并未换得阳光的垂怜,淮逸浑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非她熟悉的景象,地底世界的一切,都令她心生不解,恍恍惚惚,似乎仍在梦中。
若非眼前的樊截枢属实,淮逸怕是又要蒙头睡去,牵着颠簸的灵魂,尽快逃离这幸福的“梦境”。
“嘶…樊阿姨,我,我这是在哪?”淮逸扶着头缓缓起身,她靠着木藤编制的床头,上半身的重量集中压在床头。
药物的作用尚未完全消退,坦白而言,淮逸还用不上什么力气。
她虚弱的声音七绕八绕的,才传进樊截枢的耳内,听闻床上传来动静,樊截枢先是抬眼望了一眼,并未放下手中的铅笔。
待看清昏睡中的淮逸已然坐起身后,她才急忙放下手中的本子,握住淮逸尚且发冰的手问道:“呀,淮逸,终于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比起自己的身体,淮逸此刻更好奇自己在哪。
“我…好些了。樊阿姨,我妈妈,还有,初柏呢?还有姨姥,玄致上,还有八环,她们,她们都在哪?我们这又是在哪?”提及晏初柏时,淮逸还有些卡顿。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昏过去太久了,醒来后偏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迷迷糊糊的,就像第一次重生时的状态。
那种…想不明白,被全世界抛下的感觉。
“你妈妈和初柏呀,她们在休息,唉她俩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你姨姥还是由八环照顾,至于玄致上,她这人自从来到地底世界,整个人都神神秘秘的,行踪,我也说不准。”樊截枢解释着,又为淮逸端来一碗水。
在樊截枢严格监管下,淮野拓与晏初柏也是乖乖就寝,淮逸昏睡是因药物,那两人昏睡,全赖前几日的心事重重。
淮逸平安归来,两人的担忧也可退散,外加樊截枢在一旁软硬兼施,二人的心终于允许身体休息。
说是为淮逸接风,那二人却更像是风尘仆仆的归客。
“地底世界?”淮逸捧过水杯不解开口道,“我记得,我被抓走时,虫车陷入了大地,还有我逃跑时也是。”
“是,淮逸。我们现在正处在先知团的密道内……”
樊截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此刻,也只有她能耐下性子来,解答淮逸的困惑。
玄致上来无影去无踪的,田时好时坏的状况也很难道明情况,八环…八环就连自己是什么它都难以说明。
至于拓和自己的学生,二人见了淮逸,指定又要问东问西。
事实也确如樊截枢的猜想。二人不约而同地挤进房间,一左一右地靠在淮逸身旁,又是哭,又是笑的。
樊截枢扯出位置,为淮野拓让地。
她其实不想让的,但奈何淮野拓一直在冲着她使眼色。
对淮野拓,樊截枢向来没啥脾气,她拿起自己的本子主动撤离,幸是刚刚已然讲清状况,不然,就这个架势,淮逸想再问出些什么,可就难喽。
从淮逸这边空出来,自己便有时间继续绘制先知团开凿的地道图了。
她凭着记忆,准确无误地标记地道上方的地点,一方面感慨先知团选址之精妙,一方面不免为王国的百姓们捏把汗。
统御身份已经离她而去,有些习惯却未曾远离。
也不知罗平壹会怎样计划这些,没有足够的洁净蒸汽能源,北方的百姓该如何过冬。
虽说自己许久前秘密备好了煤炭,可设备不更新的话,这些还算无用功。
再远的事情樊截枢已无力思考下去,再怎样不信,罗平壹毕竟是王国国母,存活了千年,想法应该比自己多些。
再怎么样,也不能真的拿王国开玩笑吧?
现在的樊截枢把精力集中在地图的编纂上,她心中明白,先知团的隧道在日后必然会派上大用场。
正想着,脚下的碎石屑又开始舞动,不合时宜的小震像是一把利刃,抛开樊截枢面前白灿灿的现实。
日后派上大用场?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世界便要毁灭重启了。
救下世界,才能有日后。
想到这儿,她不免又心疼起了淮野拓。
若最后真的要献出淮逸,拓她怎么受得了呀?
她一阵恍惚,手中的铅笔也随之坠落。
笔尖朝地,削得尖尖的铅芯瞬间断裂。
樊截枢弯腰捡起铅笔,断下的铅芯,正如自己。
魔法的事情,世界真相的事情,她真的无能为力。
这种沉甸甸的压抑近乎就要将她吞没,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樊截枢脸上的自得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有棱角的从容,她拿出怀中的短剑,重新削起铅笔。
“起码,不要给拓她们添麻烦。”
她轻吹短剑,残留在上面的木屑借势离去,散落一地。冷凛的剑背上,映出她坚毅的目光。
樊截枢翻开本子,在通道地图的旁侧,是她偷偷为淮野拓画的小像。
“起码,这次我有在你身边。”她瞧着小像,疲倦却也幸福地笑起。
地道内唯一的病床前,此刻的淮逸恨不得重新昏睡过去,重逢的喜悦还未体验多久,她的耳朵很快便被嘚嘚不休的道歉声吵翻。
“够了够了,我不想听你们的道歉了…我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淮逸终是忍不下去开口反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