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似乎又传来了钟响,藏匿在飘渺的风里,听不太清楚。
“你听到了吗?”林解乐又问,“听到了。”钟势安回答道,目光却看向明亮的大道,“车来了,走吧。”
巷口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林解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庙门,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玫瑰花瓣,深红的颜色垂落在台阶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返校的路在晃荡的光影里变得模糊,林解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红酒绿,眼皮重得几乎无法睁开。
钟势安送他到学校门口,还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或是别的什么,只被晚风吹得零散,他没听清,也懒得去辨,只闷头往楼里走。
一进宿舍门,他就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钟势安确实没感觉错,他发烧了。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
同宿舍的段觉正盘腿坐在床上诵经,见他脸色潮红,额发湿漉漉地粘在鬓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呀,烫得厉害。”
“去医院吗?”段觉问。
林解乐哼哼了两声,意识像沉在温水里,“只是长身体引发的发烧而已,我自己吃药就好。”
宿舍只有他们两人,籍乐成向来不住这。林解乐又蜷缩起来,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段觉是个虔诚的信众,手腕上常戴着一串深褐色佛珠,桌上常年供着自己雕刻的观音像。
他见林解乐这模样,便翻开枕边的蓝布经本,双目微阖,盘腿而坐,手指一颗颗捻动着佛珠,低声念了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段觉念得很慢,林解乐在经文声中,意识渐渐沉沦。
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久违的、母亲的手,温暖而干燥,牵着他小小的手。
母亲的样子极为年轻,那时的她还没有总皱着眉。
他们穿过一片朦胧的白雾,来到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盛开的玫瑰,深红、鹅黄、纯白,层层叠叠,开得烂漫。有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温暖而明亮。
花园中央的白色凉亭里,坐着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穿着优雅的丝绸长裙,面容精致,气质高贵,正低头温柔地看着依偎在她身边的男孩。
那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母亲领着他,似乎要走向那对母子。
林解乐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和抗拒,他想停下脚步,想拉着母亲离开,但母亲的手却异常有力,拖拉着他向前走去。
凉亭里的女人抬起头,看向他们,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眼神却像冰冷玻璃,毫无温度。
那个小男孩也看过来,眼神带着好奇,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样的目光太过寒凉,让林解乐浑身发抖。
他在惊惧中醒来,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窗外天已微亮,宿舍里静悄悄的。林解乐感觉浑身就连骨头缝里都在疼,不是磕碰的痛,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酸胀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撑。
他知道他又要长高了,他按了按自己的膝盖,计算着要吃多少维生素,补充多少肉蛋奶,才能让不满足的身体停止这种难耐的疼痛。
今天是休息日,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段觉已经不知何处去,桌上留着他还未雕刻完的观音相。
林解乐重新躺会床上,刚想闭上眼睛,却又想起钟势安临走前和他说过什么。
“我们明天见。”
为什么要明天见?林解乐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才想起,今日上午还有生物竞赛的课程,而今早已日上三竿,他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