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沉沉的海面,似乎风平浪静灯光。香槟杯在人们手中碰撞,发出细碎的碎裂的声响,所有人穿着十九世纪的礼服如约而至,音乐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流淌出来,轻佻,甜腻,像糖衣裹着的毒药。
海面在船底翻涌,那不是正常的波浪,石油的虹彩在墨色的海水上蔓延,像某种病态的花。海浪暴力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喘息。
声呐开始工作了。
人类的声呐尖锐的像是把一根烧红的铁钎插进大海的耳膜。
那是前进的号角,也是死亡的号角。
一头遮天蔽日的虎鲸跃出水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它太大了,大到不应该存在于任何生物学图鉴里,大到它的影子落在游轮上时,那一整片甲板都陷入了黑暗。它的身体是被石油浸泡透了的、油腻的、黏稠的黑,它的鳍不再是流线型的优雅,而是拉长、扭曲、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向下滴落,那些油滴状的鳍在空中凝固成诡异的形状,每一滴都折射着甲板上惨白的灯光,折射出奇异的光泽。
游轮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香槟塔倒塌,水晶杯碎了一地,酒液混着碎玻璃在倾斜的甲板上流淌。
人们在呐喊起初是惊叫,然后是尖叫,再然后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欢式的吼叫。
海浪在这一瞬间扑上了甲板,漆黑的水吞没了整整一半的人。
那些穿着十九世纪礼服的身体被卷进海里,鲸骨裙撑在水面上漂浮了一瞬,像一朵朵白色的大花,然后沉下去,再也不见。
战争的号角就在这时吹响。
没有人知道是谁吹的号角,那声音低沉、粗粝,像是用生锈的铜管从海底吹出来的。水手们消失了,他们躲进了甲板下,蜷缩在管线与轮机之间一动不动,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是掌权者的随从,是这条船上最知道真相却从不开口的人。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一排排不敢眨动的、麻木的鱼眼。
船长在船舱中,他的手放在舵轮上,指节发白。他看见了监视器上的画面,甲板上剩余的人在浪涛中挣扎,那头巨鲸在船周缓慢地绕行,像一只即将收网的捕食者。他张了张嘴,想下令,想做什么,但他的嘴唇只是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是掌权者的一条狗,一条被打了良心也不敢咬人的狗。
真正的掌权者就在船上,它的阴影无处不在。
白逾时坐在扶手椅上,杯中的威士忌纹丝不动,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剩余的一半人开始反抗。
他们没有什么武器,但他们有系统给的能力东西,有的人双手一推,风便改了方向;有的人低声念诵,浪便在他们面前裂开一道缝隙。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券在握的表情。他们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们不是在战斗,他们是在拼尽全力地延迟那个注定的结局。
一切再无转机。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不止一头虎鲸,几百头巨鲸组成的庞大群落袭来,它们在船周游弋,海浪越来越高,游轮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人类工程学能够承受的极限。船体在发出呻吟,钢板的每一个铆钉都在哀鸣。
“二分之一是海洋的死亡,亦是人类的灭绝”。
而如今,命运的骰子落在了中点线,即将倾向于另外一旁。人类将背负着命运的诅咒驶向灭亡,而此刻,这正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成为现实。
然后——
小提琴声响了。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音箱里传出来的,不是从甲板上,不是从船舱里。它像是从海面下升起来的,又像是从天顶坠落的,那声音嘹亮得不像是一把琴能发出的音量,它撕裂了风声、浪声、船体的呻吟声、人们的呐喊声,像一把刀插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钢琴。
低音部的和弦,沉得像葬礼的脚步,高音部的旋律,亮得像绝望中的一声嘶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悲壮,高昂,像是阅兵式上行进的军队,每一个音符都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悬崖,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回头。它带着一种毁灭的感觉,一种灿烂的、华丽的、让人想要流泪的毁灭。
海浪随之暴怒。
那些浪不再只是拍打船体,它们开始立起来,像一堵又一堵黑色的高墙,每一堵都有十几层楼那么高,顶端泛着石油的虹彩,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葬礼般的绚烂。
整艘船在海浪的夹击下像一片落叶,被抛起,被砸下,被揉碎。
海水漫上了甲板。
没有人能来救他们。
“找到人鱼的宝藏。”
这次的任务要求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像教堂的丧钟,一次,一次,又一次。没有人能来救他们,除非他们能找到人鱼的宝藏。
“是海洋!是海洋!”
一声震怒响起,丝绒看见哨子在怒吼,他翻过栅栏投入海里,海燕骂了一声跟着他离开。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这是一个普通副本,因为一旦知道真相便没有人会死去。
这个表演型副本时间线非线性关系,人物关系复杂,隐藏的线索很多,需要的推理也很多,但他们的任务要求只是“找到人鱼的宝藏”,这意味着他们并不需要得到,他们甚至不需要找到人鱼,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谜题,海洋便是所有生物的宝藏。
“所有人跳到海里!我是第一主教的第一负责人!教会的人都跟上!”
换做旁人可能不会听她一个人的,可但凡沾上教皇,那些穿着白袍子的追随者便像疯了一样,他们跟上丝绒的脚步,以迎接死亡的状态投入海洋的怀抱。
“靠!都跟上!那群怪聪明的疯子不会出错的!”
人们蜂拥而至。
琴声开始突然的、暴烈的加速,像一匹受惊的马开始狂奔,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冲向礁石。音乐不再只是高悬,它带着一种自杀式的决绝,音符与音符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变成一道连续的、尖叫着的、撕扯着空气的声流。钢琴的低音区砸出一连串沉重的八度,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看不见的裂痕,高音区则在疯狂地奔跑,带着莫名的破碎和飞溅感,像是一颗火种在空气中燃烧,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明亮的轨迹。
【请所有玩家注意,您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请所有玩家注意,您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请所有玩家注意,您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系统报告声过后,船上已再无玩家,副本已经结束了。
可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游戏,这是一个世界。
海洋仍在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