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绒第一个放下了端着的架子,她往椅背上一靠,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十斤重的盔甲。“终于。我装了一上午的乖巧女仆。”
铜扣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笔帽上敲了两下,意思是:开始吧。
海燕先开口。
“两件事。第一,我打听到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失踪了,没有尸体,也没有其他线索。”
“第二,”海燕顿了顿,“画家。”
他把画家的出现、那幅画的内容、以及托马特·克拉克的落款说了一遍。他说到“托马特·克拉克”这个名字的时候,丝绒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写日记的水手。”她说。
“他日记的最后一条是四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铜扣补充道,翻开笔记本上的一页。“他的画却挂在海燕的房间的墙上。”
“画家也是NPC?”哨子问。
“不是。”海燕说,“应该和我们一样是玩家。”
灰石一直在听,等海燕说完,他才开口。
“我去了公爵那里,他告诉我船长生病了,但是根据昨天晚上的推测,我认为船长已经死了。”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们还没有讨论这个。”铜扣放下笔,目光扫过所有人。“现在是时候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
“第一,画。海燕房间里的画是托马特·克拉克的,托马特·克拉克是四十年前在这艘船上服役的水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还是说,这艘船上的某些东西在重复自己?”
“第二,时代。这艘船是二十一世纪的游轮,但我们的房间是十九世纪的装饰。我们有十九世纪的衣服,十九世纪的圣经,这艘船同时在两个时代里航行,也不排除是时空重叠的问题。”
“第三,船。虎鲸号在四十年前沉没了,全员失踪,搜救队什么都没找到。但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甲板上,它仍在航行。”
“第四,船长。阿尔贝托·莫雷诺,享年四十四岁,死于四十年前,我们却在昨天见到了他。”
铜扣把笔放下。他看着所有人,目光平静而锐利,像一个医生在宣布诊断结果。
“综合以上四点,我暂时得出一个结论。”
他停了一下。
“这艘船是鬼魂,船长是鬼魂。我们现在正站在一艘鬼船上航行。至于我们自己的房间为什么会是十九世纪的,因为那是这艘船‘生前’的样子。”
没有人反驳。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动了一下。
猛的、横向的一扯,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船底,往左边拽了一把。
红酒杯倒在桌面上,深红色的酒液漫出来,像一条细长的血河,沿着白色的桌布朝铜扣的方向蔓延。
哨子手边的盘子滑了出去,撞上汤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同时抓住了桌子边缘。
晃动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平息了,船身恢复了平稳。
几秒后,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各位乘客请注意,刚才的晃动是由于海上风浪所致,属于正常情况。请各位不要惊慌,留在各自的区域,不要随意走动。重复一遍,这是正常情况,请勿惊慌。”
是船长的声音。
长桌边的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喇叭里的杂音消失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丝绒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到,“船长还活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铜扣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不像是生病的人。”
“他明明没有生病,却在撒谎,是不是因为他在做一些不方便的事情?”哨子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哨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退缩。“你们想啊,如果船长真的病了,一个病人,怎么会在中午就站在广播室里用那种声音说话?又不是什么大病,一个晚上就好了?所以上午他不是病了——他是去做别的事了。公爵是在替他打掩护……”
海燕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
铜扣把笔记本上刚才写的那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船长上午没有生病,可能是在做秘密的事情。船长为什么要撒谎?”
没有人回答。
“我们需要知道船长上午做了什么。”
“怎么知道?”哨子问。
灰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海燕。
“哈罗德。”他说,“他是船员,不受玩家规则约束,但他和玩家接触最多。他嘴里套不出话,但他的行动轨迹可以追踪。”
海燕点了点头。“我去下层甲板看看。”
“我和你一起。”哨子说。
海燕的目光在哨子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了。
“好。”他说。
丝绒和铜扣对视了一眼,铜扣微微摇了摇头,丝绒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黑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甲板上。”他说,“如果那个风浪再出现,我想亲眼看看。”
灰石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去找线索。”
六个人陆续离开了餐厅。
甲板上的风比走廊里大了许多。
灰石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海雾比上午更浓了,从船舷两侧翻涌上来,像无数只灰白色的手臂,攀附着栏杆,试图爬上甲板。
丝绒、铜扣和黑杖跟在他身后。四个人在船尾的遮阳棚下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张固定的长椅,椅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没有人坐下。
灰石转过身,面对着三个人。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他说。
丝绒的眉毛挑了一下,铜扣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夹着那支笔,黑杖的手杖立在脚边,杖头的银鹰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
“昨天晚上,我其实问了三个问题。”灰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三个人能听见。“第三个问题,我问的是关于海燕和哨子。”
丝绒的目光变了一下。
“商会的人都是骗子。他说海燕和哨子在欺骗我们。”
风从船舷的方向灌进来,把丝绒裙摆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