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闻言走到窗边支起窗棂,看向外头,似是要透过这堵堵宫墙望到北境。
那毕竟是原身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现在顾安为数不多的依仗。
她叹着气眺望北方:“看来已经失控了……”
当天夜里,丞相坐在太师椅上按揉作痛的眉心。
书房门被敲响时,他立即起身,见到的却是两手空空的幕僚。
丞相直起腰,沉声问道:“我儿呢?”
幕僚说他昨夜本已带人查到王德行的踪迹,却在一颗榕树下失了线索。
正在此时,窗棂的缝隙里被人扔进一颗石子。
丞相即刻噤声,命幕僚去查看,却见他回来后双手捧着木盒。
见幕僚脸色不对,丞相赶忙问:“这是何物?”
幕僚欲言又止,完全不敢出声。
丞相抖着手打开了木盒,一只肉感十足的耳朵映入眼帘。
厚厚的耳垂下方有一颗带毛的小痣,丞相头皮发麻,血气上涌的瞬间险些晕厥。
他知道,他的小宝再也回不来了……
翌日清晨,天空湛蓝,云彩飘飘,瞧着又会是个大晴天,可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后那股湿润的、厚重的潮土味,虽然有混浊被洗涤后的青草香,可细细嗅闻,掩埋在泥地里的那股腐烂的血腥味依旧在隐隐发臭。
“安姑娘,安姑娘?”
顾安穿过御花园正要赶往尚学堂,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停下四处张望,发现右后侧方站着驼背的默姑。
是她?
顾安有些惊讶,几日不见,默姑竟已两鬓花白,脸色青黑,眼底透着深深的疲惫。
默姑生怕顾安没瞧见自己,她急忙伸手在空中挥了挥,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两步。
怎么变坡脚了?
顾安快步朝她靠近的同时,在心中默念提醒自己她是红山族人。
但她曾答应过妙贵人要照顾默姑,这两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想必默姑日子更加不好过。
此时顾安心中烦闷,讲到底还是她疏忽了。
“安姑娘,真是麻烦您了。”默姑后撤半步,避开顾安的搀扶。
她说着低头小心地在怀中取出由帕子层层叠叠包裹着的玉佩。
此佩比铜板略大些,通体呈血红色,唯有顶端打孔处透着一抹米白。
小小的血玉刻有精致的花纹,顾安没有认出此花是何品种,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将玉佩递到自己跟前的默姑。
“主子走时交代过奴,要将此佩亲自送与姑娘。”默姑紧紧拿住吊牢玉佩的黑绳。
血玉随着她的动作悬在半空中,阳光照射下的它如同烈火燃烧,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顾安细细打量,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生出几分犹豫,她想到如今全皇宫都传遍的消息,女贵人与男贵人间的二三事,传闻二人的定情信物便是一枚玉佩。
“在红山,每逢孩子降世,都会去神殿请玉,每块玉的形状与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其中血玉乃皇族特有,按红山的规矩,神殿赐的玉不可离身,它会伴每个孩子长大,直至身死。”默姑又将玉佩往顾安手边送了送,“而现在此佩的原主人想将它赠与姑娘……主子说这既是谢礼,亦是赔礼,若有朝一日您去到北境,红山族人认出它,会将您视为最尊贵的客人。”
原来此玉对妙贵人的意义这般重大,顾安瞪大眼,深吸了口气,受宠若惊地道着谢双手接过。
默姑见她收下立即转身要走。
顾安大跨步抢在她前头:“听闻北境有道广为人称赞的美味,名叫水晶羹,不知嬷嬷可会做,无论会与不会,身为北境人的您也定比我懂些,所以嬷嬷您不如随我一同回菀英阁吧,我……”
“安姑娘!”默姑勉强勾起唇,拦下顾安的话。
她轻轻抬手,像是想要靠近顾安,可又迅速放下,垂眸闭眼,生怕再让眼中的情绪流露,伤到眼前人的心:“您果真和主子说的一样,是个极好的人,只是如今主子回家了,奴独身一人在此,灵魂不得安息,已无任何意义……”
顾安讶然,心头一个咯噔,她听出默姑的决绝。
可眨眼间,默姑已收敛心神,她的双眼忽然像有了光,变得无比明亮:“姑娘莫担心,远方的家人早已在神山上为我们点好了长信灯,它会照亮来时路,驱散寒夜,只留下思念牵引远行的人归家。”
言罢她继续后撤,语气坚定道:“姑娘,过去的事、过去的人本该就要让它留在过去,强留只会徒增伤悲……此刻老奴的心是安定的,如此便是最好,也望姑娘一如从前,大胆地向前走,莫要回头!”
话音未落,默姑已步履蹒跚地朝她来时的地方走去,没有回头,一如她所言,直直地向前进,哪怕前方是深潭。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没有掀起一丝波澜,顾安忽觉脸上冰凉,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紧紧攥住血玉,贴在胸口。
亲眼再见到一个生命的消逝,她有些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