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法官，你知道我到中院才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刑庭的工作千头万绪，对于诸位法官从前的审判工作，暂时还没有时间做系统性的梳理，你提到的王法官的废死立场，我也是今天才从你这里得知，如有必要，我会去向王法官了解。

但是，即便王法官和你有学理上的冲突，这也并不会成为影响工作委派的因素。全国的刑法学研究者中，持废死观点的不在少数，司法机关中也大有人在，废死与否在学界没有定论，在实务工作中就更没有。

而我选择王法官接手老街杀人案，更是完全出于庭内工作安排的考虑，你也知道，这个庭里谁的工作任务都不轻松，老街杀人案舆论影响太大，必须尽快审理，综合庭内法官手头的工作量，由王法官来接手，是最合适的选择。”

不怪王虎给她扣上“学理冲突”的帽子，林清也知道，她这么问完全是诛心的做法，若非有之前的事，她也会把这当作正常的工作安排。

“庭长，我明白这里不是大学课堂，身为在职法官，我也不会因为学理冲突而影响实务工作。对于我今天向你提出的问题，以及问题背后的倾向，我先向您道歉。”推测毕竟是推测，更何况这种推测还涉及职业操守。

“不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向院方汇报，毕竟因为我的原因，现在中院也是倍受舆论关注，对院方来说，多掌握一些信息，应对起来也能更主动。”

林清说完，起身准备告辞，他们的讨论得再多，信任基础也已经消失，王虎的话即便再合理，也不足以撼动她的怀疑，既如此，还不如交给院方判断。

“这是自然，你被袭击的事还没了结，院里也会找你谈话，如果院里研究过后，确实认为王法官接手老街杀人案不妥，我也会再做人员调整。”

林清杯子里的茶喝完了，于是起身告辞，离开了庭长的办公室。

不管身在什么职业，人性都是如此，今天的事情过后，无论王虎在这件事上是不是包藏私心，他与林清之间的关系也再无交好的可能，运气好，王虎确实没有徇私的念头，那林清就是恶意中伤；运气不好，王虎确实受人所托，那林清就是坏事的那一颗绊脚石。

入职中院七年时间，林清和同事领导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可也还算得上和睦，她懒得争抢，也不喜欢争论，传统大家庭里走出来的女孩，情商也足以应付人际交往，没想到第一次和领导隔阂，就是以这么严肃的姿态。

可避免冲突的前提，是不触及原则，林清的工作不同于一般公司职员，每个个案背后都是当事人及亲属一生的命运，所以在她这里，事理就是在人情之先。

就在林清困于人情法理漩涡的这段时间内，红星村碧摊渔港开发方案，也逐渐有了眉目，市政府三次会议后，已经基本明确了碧滩渔港的开发意向，它有望成为海港码头的卫星码头，承接进出口货运用途。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一直留意着陈支书和洪升动向的卫长风，终于掌握到一条切实的线索。

红星村和南平村的土地争端趋于白热化，两村的村委这段时间一直在与各个机构以及政府官员周旋，这些交往有些是明面上的公务，而更多的却是暗地里动用亲朋故旧的私交，毕竟同在一座城中，交错的关系网络就像大树下的根茎，虽然不像枝干那样粗壮，却是一条条通往各处关窍的路径。

而洪升这段时间频频联络的，竟然不是相关部门，而是一家出口贸易公司。

洪升经营赌场一案，在赌场经理人的翻供之下，如今已是不了了之，南平的走私窝点已经被警方查获，赌场一案虽然没能将洪升绳之以法，可对他影响也不小，如果不是关系到碧滩渔港这样的大项目，洪升这段时间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

陈支书最迟明年就要卸任，如果不能在此时从碧滩渔港的项目上分到一杯羹，等到村委换届，再要从中插手，可就难办了。

正因如此，洪升即使明知自己已经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还是不得不为此奔走牵线。

洪升毕竟是个生意人，他的名下虽然只有一家建材公司和一只施工队，可是以他的家资，这些绝不是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不同于公职人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的财产情况警方无权彻查，但在之前赌场案的侦办过程中，也了解到他在不少行业里都有所投资。

这么看来，他与进出口贸易公司联络，也很有可能是正常生意往来，所以卫长风虽然有调查洪升背后关系网的想法，但最初也没有对这家公司留心。

直到他习惯性地梳理手头资料，才发现这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竟然早在数个月前，就已经进入他的视野。

它就是海港码头仓库的承租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