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在一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一场将破碎的过往与无谓的执念,供奉给脚下这永恒流淌的台伯河水。
她缓缓抬起头,事到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日奈光也有了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暮色渐浓,天使们手持受难的圣物,面容悲悯,将她伫立的身影衬托得格外单薄寂寥。
就在夕照即将燃尽、天光陷入暧昧混沌的时刻,有一道身影如同从记忆深处直接浮现的幽灵,从暮色与光影交错的尽头出现,逐渐变得清晰、具体。
当他的轮廓在暮色中完全显现的那一刻,泷泽雪绘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
裙角扬起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前来赴约的人并不是朝日奈光。
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不是她预想中欺骗者的相互对峙,这是她记忆中最绚烂的梦境,是她曾经倾注了全部纯真情感的幻影,猝不及防地撕裂时空,降临在她面前。
八年的光阴仿佛瞬间坍缩,所有的物是人非、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昨日重现冲击得摇摇欲坠。泷泽雪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连脚下的桥面都在随之晃动,大脑拒绝处理这震耳欲聋的熟悉感,只是被动而贪婪地摄取着眼前的影像。那些未来得及彻底清算的痛苦与质问此刻都像是被投入烈火的纸片,在这过于逼真的幻影面前,蜷缩、焦黑、最终化为无力飘散的灰烬。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与时间抗争。墨绿色丝绒长裙在渐起的晚风中泛起微澜,像深潭里最后一片不肯沉底的落叶。泷泽雪绘记得这条裙子,那年春天,在西班牙广场旁那家萦绕着皮革与香水气味的精品店,他穿着它在鎏金边框的落地镜前轻盈转身,笑着问:"亲爱的,我像不像刚从费里尼电影里走出来的美人?"
此刻,这个从记忆深处被打捞上来的、本应被封存的幻影,正握着一束红得刺目的玫瑰向她走来。那些花开得太过炽烈,每一朵饱满的花苞都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滚烫的心,在他修长的指间静默燃烧。
是"朝仓流光"。
那个她以为早已被时光埋葬的幻影此刻正活生生地、步履从容地,穿越八年的隔阂与伤痛向她走来。他穿着那身承载着她所有懵懂悸动的墨绿丝绒,从记忆的彼岸一直烧到她的眼前。
"亲爱的。"
最后一缕夕照落在微卷的额发梢,为他熟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他在一步之遥站定,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带着那种她曾无比熟悉的,介于温柔与慵懒之间的语调。
泷泽雪绘的目光不自觉地、死死地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空气中仿佛弥漫开旧日的气息,那些午后阳光烘烤着陈旧书卷的味道,那间租来的公寓里老式唱片机吱呀播放的旋律,还有他身上总是若有似无的、冷冽的墨水与烟草气息。
"等很久了吗?"
朝仓流光听到了吸气的声音,他的眉毛轻皱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这些玫瑰开得正好,我忍不住买了一束,送你。"
他将花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稔得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分别,中间的痛苦都不曾存在过。
理智的警报在脑海深处尖锐地鸣响,提醒着她这完美表象下的巨大裂痕。然而,那警报声还是被更汹涌的情感洪流淹没冲垮。她看着他递来的玫瑰,浓郁的颜色灼烧着她的视网膜。她几乎是凭借身体里残存的本能反应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束沉重得几乎让她手臂发颤的花束。
"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迟缓地转动着,"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朝仓流光笑了笑,用那双曾经骗过了她,此刻却依旧盛满爱意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然后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回答了她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因为你在这里。"
他说。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雪绘,你别怪我。"
泷泽雪绘注视着他,眼中有片刻失焦,眨动的瞬间被拉的狭长。
一个月前,朝日奈光当着所有兄弟的面,不管不顾,如同引爆炸弹般宣告他的爱,将她们之间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平衡撕得粉碎。
两周前,他威逼利诱朝日奈椿,刻意地、迂回地向她传递消息,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讨好。
直到今天,他穿着"朝仓流光"的旧壳,手持着炽热玫瑰,在这座承载了太多过往的桥上,对她说——
雪绘,你别怪我。
她张张口,目光在他脸上顿了半秒,眼底暗潮退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雪绘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束红得刺目的玫瑰,花瓣丝绒般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刺痛她的指尖。她该把花扔进台伯河,该转身就走,该用最冰冷的言语戳穿这虚假的温情......可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施了咒语的石像。
"这算什么?"
许久后,她终于抬起眼,"你不该来这里,有什么话说留在东京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朝仓流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然后那种眼神眨眼间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向前微微倾身,靠近她。
"如果我说,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朝仓流光。"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催眠,"雪绘,你愿意相信吗?"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触碰到她被风吹的苍白的脸颊,"忘记那些不愉快,只当是朝仓流光来赴一个迟到了八年的约会。可以吗?"
"约会?"像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泷泽雪绘哆嗦了一下,匪夷所思的重复道,"和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约会吗?"
"我就在这里——"朝仓流光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突然收紧,动作急促地拉起她的手,"你看得见,摸得着,不是吗?"
眉毛轻皱了一下,她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翻涌的眼底,"那你告诉我,现在和我说话的是谁?"
"朝仓流光。"
他的回答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可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艰难地滑动,连嘴角维持着的完美弧度都在微微抽搐。
"你的手在抖。"她轻声说。
"因为我很冷。""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几乎是蛮横地拉着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又滑向颈侧。"你摸摸,雪绘,你摸摸我。"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骨节处的戒指铬的她隐隐发痛。指尖下的皮肤确实冰凉,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剧烈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又快又乱,像被困的鸟在拼命撞击牢笼。
"给我一点温暖吧雪绘 。" 他的呼吸变得浅促,额发有些凌乱地垂落,扫过她的手腕。"你说你感受不到真实,那现在呢?现在你感受到的是什么?"
他不等她回答,又急切地拉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颤抖的唇上。
"这个会对你说话的,这个会为你哭笑的...除了朝仓流光,还能是谁?"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你告诉我,还能是谁?"
他的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灼热地锁住她。他不再试图维持那种游刃有余的优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证明。
癫狂的,敏感的。朝日奈光还是露出了自己的本色。
他们的距离拉近,近到泷泽雪绘可以看到他眼底湿漉漉的潮气。他不停的反问,连呼吸都在发抖。
"我以后不犟了行不行,你喜欢裙子我就一直穿裙子,你不喜欢朝日奈光他就再也不出现,雪绘,我……"
他终于放低了声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乞求,像即将燃尽的灰烬。
"我还想你爱我……"
他垂下头,微烫的额头抵在她始终没有抽回的手背上,像一个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孩子。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他之前所有激烈的话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琉璃雕塑,每一道裂痕都让苦苦挣扎的灵魂分崩离析。
落日将河畔染成一片金色,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但紧接着,那缝隙被他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强行弥合了。他非但没有流露出被戳破的狼狈,反而扬起了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试图重现那种曾经让雪绘觉得耀眼的风情。
他缓缓俯下身子撩开她缠绕在颈间的长发,声音轻的像幻觉。
"雪绘。"
他说。
"爱我,行吗?"
被艳丽颜色遮蔽下的尽是林立的皑皑枯骨。
泷泽雪绘凝视着他的双眼,这痛苦如此真实,却被他强行塞进这袭华美的衣袍里,显得格外扭曲。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违背了所有真实、建立在沙土之上的祈求。她毫无缘由地抖了一下,从卢卡工作室里汲取的那点短暂平静在这一刻被撕扯得粉碎。
意识回笼时,她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泣音。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他。朝日奈光此刻像一只被拧紧了发条、濒临散架的塑料玩具,固执地、不死不休地,只为求得一个答案。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尖锐的不知所措。她无法笑着回答"好",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行",那声音仿佛被堵在了喉咙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滞涩。她受不了这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般的僵持。发麻的右腿下意识地、缓缓地向后移动了一步。
“回去吧……”她扯了扯嘴角,“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泷泽雪绘用力把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回来,她真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回去冷静一下对谁都好。可就在她脚跟落地的瞬间,朝日奈光像是被触动了某个的开关重新抓住了她的手。那力道很大,紧接着,他俯身,脊背弓成了一条弧,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唇瓣冰凉,两只细瘦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焦躁不安如同电流般传递过来,裹挟着他,也冲击着她。
泷泽雪绘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有反抗,也没回应他侵入齿缝的唇舌。
她的思绪跳跃的厉害,一闪而过的念头思考着为什么他亲过来的时候总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场合,或许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泷泽雪绘陷入两股情绪的摇摆。她看到朝日奈光眼底的痛苦,而她对这股痛苦的根源心知肚明。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八年的时光和一场欺骗。
那是整个无法传递声音的、绝望的真空。是月球上面对面却听不见彼此呐喊的死寂。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眼底潮湿的春光隐隐闪烁,朝日奈光却低下了头,他握住她的手,盯着指根那圈浅浅的白色印记,像信徒般虔诚的吻着。
泷泽雪绘自嘲的想,如果能回到第一次见面就好了,那时他们连彼此叫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她记忆中的朝仓流光不是这样的。
记忆中的那个人永远光彩照人,那种魅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自信和游刃有余的慵懒。他享受那种模糊性别的界限、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那时的他,眼神是活的,是带着钩子和火焰的,即使沉默也充满存在感。他会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裙,倚在爬满藤蔓的墙角,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间,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心神动荡。
在泷泽雪绘眼里,那时的朝仓流光才是最好的,哪怕后来他在他的领域颇有建树,成为了别人眼中越来越有名的作家,但她还是觉得当初的最好。
可现在呢?
眼前这个人,穿着同样华丽的裙装,画着同样精致的妆容,却在努力地、笨拙地表演着快乐,试图用夸张的笑容和轻快的语调来掩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痛苦。
他不再是那个自由不羁的朝仓流光了。
他甚至连那个作为基底、冷静疏离的朝日奈光,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残存悸动间,泷泽雪绘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爱成了枷锁,一点点磨掉了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光彩,让他从那个耀眼夺目的存在,变成了眼前这个连开心都要勉强自己、努力扮演着过去幻影的、令人心碎的模样。
这个认知,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她茫然。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她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任何反应似乎都是错的。要像是碾碎一只已经残破的蝴蝶一样推开他吗?还是该回应他,共同沉溺于这片由执念和幻影构筑的流沙。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在手指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桥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古老的桥面上。怀中的玫瑰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暗沉,如同干涸的血迹。
这些年来的所有爱恨、纠缠、等待与质问,最终都凝结成了此刻这荒谬的一幕:一个在废墟里扮演着昔日幻影,一个在幻影前面对着已成废墟的现实。
夜风的凉意灌入喉咙,带着台伯河水特有的气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