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昭昭,若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阿英,你可愿意相信我?”
一句话吐出,四周响起一片惊诧声。
不论是官眷妇人,还是年轻女郎们,这时都不再自矜身份,脸上纷纷露出惊愕神情,似乎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产生了幻觉。直到眨了好几次眼睛,仍是看见言昱安与陈英并肩携手的一幕,才将心底最后一丝幻梦彻底击碎。
然而,被击碎的又何止是幻梦,更是无数京城贵女的芳心。
这叫她们如何能接受,众人倾心仰慕的神仙郎君,竟会看上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这样荒唐的一幕,无异于将在场的贵女们统统羞辱了一番。
陈英只觉鼻尖酸涩,即便她极力克制,可当她对上男子温柔且坚定的眼神时,满腹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纷纷化作泪水溢出了眼眶。
这一刻,她用坚韧筑起的心防,开始一点点瓦解,铁石般的心也化作了潺潺溪水,一路欢腾地流向未知的天外。
她怔怔地望着言昱安,苍白的小脸因激动泛起几分红润。殊不知此刻的她,湿亮的眼眸恍若璀璨星辰,这一幕已深深刻进男子心底。
言昱安方才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可那些字加在一起,她却好像又不明白了。
她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言昱安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他的前程和抱负都不要了?
莫非自己又在做梦……
转瞬间,她的眼眸又暗淡下来。
陈英挣脱他的手,缓缓后退几步。
她垂眸望向手中玉佩,沉默了会儿,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可我这样的人,哪里要得起啊……”
她的声音中,有着一缕看透世事的惆怅与无奈,更是一种挣脱幻梦的清醒与决绝。
抹去眼角泪水,她望着言昱安雪白的衣襟,盯着上面若隐若现的精巧绣纹,忽然苦涩地笑起来,“这玉佩实在太贵重,我怕是受不起……世子爷,不如折算些银钱给我,可好?”
言昱安望着她,笑得甚是温柔。
这是一种会让人沦陷的温柔。陈英忍住鼻尖酸涩,眨了眨湿亮的眼眸,也朝他回视一笑。
就在她含泪微笑时,男子清润动听的声音,悠悠传来,“也可。不过银钱我未带在身上,阿英可愿随我一同去取?”
说着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笑容还僵在唇边,陈英傻傻愣住了。还没等她从慌乱中反应过来,言昱安已经牵着她穿过人群,坦坦荡荡走下了石舫。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陈英才回过神来,发现这不是通往世子院的路。
她疑惑地看向言昱安,正要开口询问,就对上男子幽沉的视线,想要问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一向温柔宽厚的人如果动怒了,大抵就是言昱安现在的模样。纵是生气了,也不舍得说些伤人的话,可就是那样一个沉甸甸的眼神,也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自知方才的话有些伤人,陈英暗暗闭紧嘴巴,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为好。最好先离开这里,再跟他道个歉,从此一别两宽……
此时石舫中众人窃窃私语,气氛微妙又尴尬。
秦氏脸色十分难看,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明日整个京城怕是要传遍了,堂堂侯府世子竟看上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
“姨母。”
江锦舒略迟疑了下,还是小声劝道,“您莫要气伤身子,将来左右不过是多一房妾室,京中哪家郎君不是如此,图个新鲜罢了。”
秦氏闻言眉间一松,转眸看了江锦舒一眼,“还是你贤淑,识大体。”
江锦舒温婉恭顺地低下头,可手中乌梅汁碗里却倒影出她眼底一抹恨意。
这一幕果然还是发生了。不过摊开了也好,事情摆在明处,总比将来遮遮掩掩让人不好下手强。如今闹成这样,怕是不会再有人跟她抢这门亲事了。
至于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将来等自己嫁进侯府,还不是任由她搓扁揉圆。
这样想着,江锦舒压下心底恨意,越发善解人意地哄着秦氏消气。等到宴会散后,秦氏当晚便将江锦舒留下同住,四下无人时亲姑侄间也不藏私,便将多年积攒的治理后宅的手段倾囊相授。
一夜过后,端阳宴上发生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这已经不光是后宅妇人之间的八卦闲话了,就连一些平日古板严正的官员都略有耳闻,等衙署上值时遇见言昱安都忍不住打趣他几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这些自然是后话了。武安侯府太夫人年纪大了,早就不操心宅中事务,但到底还是让她老人家知道了,当下便派人去唤秦氏和陈姨娘去福寿堂。
老太太先是询问昨晚宴会上的经过,听到秦氏提到那块玉佩时,老太太脸色明显就凝重起来,拨着菩提子手串,沉吟了会儿才开口说,“阿英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性纯良,跟了言昱安倒也叫人放心。”
陈姨娘本就心如乱麻,此刻又听老太太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定下陈英给言昱安做妾了,便越发心急如焚了。
她好不容易挣脱侯府这个金丝笼,自然千百个不愿意让陈英再步她的后尘。也是老太太这话点醒了她,这京城怕是不能再久留了,等见到陈英,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心软,定要带她马上离开才行。
心里正盘算着银钱细软,就听到老太太唤了声,“陈姨娘,你是阿英唯一的亲人又是长辈,你意下如何?”
陈姨娘醒过神,当下便扑通一声跪下,分别朝老太太和秦氏磕了个头。
她人虽跪伏在地上,但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幸得老太太和夫人怜悯,收留阿英这些年已是大恩。妾身无以为报,实在不敢腆着脸让阿英长留侯府,更不敢高攀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