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预想的一样,冰冷的海水刚没过她的胸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就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领,将她狠狠拽出海面。
多弗朗明哥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刚刚用丝线夺下妹妹手中的武器后,他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与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失控的枪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对着远方她已经永远触及不到的幸福开了火。
而杜尔西内娅的心里,却诡异地升起了一种满足。
因为她知道,已经被狠狠吓到的多弗朗明哥的全部注意力都会放在自己身上。
凭借着之前训练产生的经验,和罗西南迪给他留下的后路,罗能顺利逃生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杜尔西内娅已经不在乎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事情了。
她像个破败的木偶,就这么被敢怒不敢言的长兄抱着回到了海贼船。
她想象中的、二哥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不断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嘘,罗西,晚安。
杜尔西内娅就这么,在她此世唯一的血亲与仇人怀里,安然入睡了。
*
从那天起,“蕾娜”的自由被彻底剥夺。
杜尔西内娅被关进了最顶层的船舱,门外有专人24小时看守,窗户被坚固的铁栏封死,连海风都难以透进一丝。
曾经统筹后勤的“皇后”,成了大哥囚笼里的金丝雀,虽然吃穿用度依旧精致,却连踏出船舱一步都成了奢望。
多弗朗明哥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沉默地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时会丢给她一些账本,让她继续处理后勤琐事,却绝口不提罗西南迪的死,也不准她提起。
杜尔西内娅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完成他交代的事,不笑不哭,也不说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试过绝食,却被强行灌下汤药;试过用碎瓷片划伤手腕,刚见血就被看守发现,伤口被仔细包扎,之后更是连一点伤害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多弗朗明哥站在她床边,指尖抚过她包扎好的手腕,语气冰冷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偏执:
“不准再做傻事,否则,我不保证罗那小子能活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枷锁,死死套住了她的脖颈。
而可笑的是,她不是因为担心罗,而是因为嫉妒罗。
如果罗西南迪给她更多一点信任,她发誓自己能在疾病带走罗之前治愈他,之后发生的惨剧就会被无限延期。
怀揣着这种想法的杜尔西内娅性格病态。如果多弗朗明哥并不认为罗对她无比重要,以至于足以让她违抗自己的哥哥,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切实地为自己感到委屈。
——至少,也要觉得,她是因为爱罗西才对他发脾气的呀……
船舱里的烛火日夜不熄,映着她苍白消瘦的脸。
杜尔西内娅常常坐在窗边,透过铁栏望着远处的海面,眼神空洞,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多弗朗明哥的掌控密不透风,她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煎熬。
她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咽喉。
咽喉处还残留着被强行撬开的钝痛,因为温热的粥糊曾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灌入她的食道。
当时多弗朗明哥的手指像铁钳般扣着她的下颌。他的眼神冷硬如铁,却在她呛咳时,指尖无意识地松了半分。
似乎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心理,之后多弗朗明哥玩笑般的提起了罗。他说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有一个“死亡外科医生”的名号,似乎还把她的一些象征做成了什么东西贴身藏着。
红眸对白瞳。
多弗朗明哥掐了掐杜尔西内娅的脸。他哑着声音说:“也许,他真的有可能把我杀了,然后把你解救出来呢……”
多弗朗明哥站在她床边,他再次抚过她包扎好的手腕。
他身上带着一丝擦不掉的火药味,那是处决叛徒时留下的。
杜尔西内娅当然闻到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莫名感到一种病态的熟悉。
这是他身上永恒的气味,暴力和权力的味道。
那触感成了杜尔西内娅深夜惊醒时的梦魇——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像根细刺,埋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
积攒了许久的力气与决绝,在某个深夜彻底爆发。
杜尔西内娅挣脱看守的束缚,凭借着这些年在海贼团耳濡目染的格斗技巧,一路闯到多弗朗明哥的书房。
门被一脚踹开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显然以为是敌人突袭,甚至做好了她会扑上来刺杀的准备。
“多弗。”杜尔西内娅的声音带着搏斗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眸:“我不是来杀你的。”
多弗朗明哥没有办法真的把妹妹当成刺客。从他先用的是匕首而不是丝线,就可以看出来。
听到她这么一说,多弗朗明哥握着匕首的手一顿,挑眉看着她,没说话。
“我从很久以前就讨厌你。”杜尔西内娅无比珍惜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兄妹谈话”。她深吸一口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却倔强地昂着头:“我讨厌你杀了父亲,讨厌你杀了二哥,讨厌你把我关起来,讨厌你用这种方式掌控我的人生……”
话音顿住,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泣腔,却字字清晰:“可我也深爱你。你是我仅剩的亲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哪怕被你囚禁,哪怕恨你入骨,我还是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不等多弗朗明哥反应,她伸手,用力将他拥入怀中。
杜尔西内娅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脊背,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威慑力的气息。
这拥抱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带着爱恨交织的滚烫,将所有的委屈、痛苦与深藏的情意,都融入这短暂的触碰里。
多弗朗明哥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锋利的刀刃险些划破自己的掌心。
他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拥抱自己。
他疑心这是某种新型的毒药或是刺杀技巧,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将她撕碎。
但她的体温是真实的,颤抖是真实的,那滴落在他颈窝里、滚烫得像要把他灼伤的眼泪也是真实的。
他原本紧绷的心脏,在她温热的体温与颤抖的动作下,竟一点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冷硬,变得柔软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像坚冰遇到暖阳,瞬间消融了内里的寒凉。
他迟疑了许久,缓缓抬起手,僵硬地回抱住她,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力道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想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骼里,合二为一,这样便再也没有背叛和分离。
那天过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了很久。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杜尔西内娅走出来时,脸上虽有泪痕,眼神却亮了许多。
而“好哥哥”多弗朗明哥则下令,撤掉了所有看守,归还了她的自由。
她重新回到了后勤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多弗朗明哥不再对她严密管控,好似“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这份深埋的亲情与复杂的情感,像被解开的死结,虽依旧带着过往的伤痕,却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而属于罗西南迪的那份感情,则凝固成了每天更换的、她办公桌案的鲜花。
海风拂过甲板,带着自由的气息。
再次到甲板上散步的杜尔西内娅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她捂住心口,轻轻闭上眼,感受着将会伴随她一生的带着裂痕的亲情,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对自己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海风吹过,带来一丝咸腥。
这句话像一颗坚硬的种子,被她种在心房的废墟里。
她不去浇灌,也不去查看,只是任由它在那里,既是墓碑,也是旗帜。
也许有一天,重复一千遍后,它自己就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