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如果他们看见我鼓起勇气，积极面对生活，一定会很高兴的。

*

一直被封存着的风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它点缀在我的窗户上，虽然只是作为一个小装饰被安置在窗户内侧，但依旧尽职尽责。开窗的时候，拨弄窗帘的时候，槐树的花香飘满房间的时候，它都会发出轻轻的脆响。

“叮咚”。

六月的阳光穿过纱帘，将槐树影烙在木地板上。那串磨砂玻璃风铃突然开始震颤——

是风。风带着晒透的棉布气息，轻轻叩响了我的窗。

风铃上装饰的每一颗铃铛都好似盛着不同的光，绚烂多彩。

靛蓝色的那枚盛着梦里未干的雨，琥珀色的那个凝固着离别时蜂蜜般的夕照，透明色的那片正将彩虹折射到我雨过天晴的心里。

“叮咚”。

当风铃开始吟唱，蝉鸣忽然安静了，原来是天空在摇晃。

原来是天空在摇晃，原来是天空爱着月亮。情深不寿，之死靡它。

天空爱我，所以源源不断地带来旷野的风，让我和思念的人互相思念，各自安好。

——命运啊，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没关系，我依旧能给他们我热烈的爱。

风铃在窗框上轻轻打着旋儿，像被按下暂停键的钟摆，等待下一阵风来续写关于「永恒」的临时定义。

“叮咚”。

我静静地打量着风铃，双手撑着下巴，眺望着远方。凭借卓越的听力，我注意到门外蹲守的稻荷也因为我的释怀而放松下来。

他很为我高兴。他、她、我、他们、她们、我们，都理所当然地为我感到高兴。

毕竟，我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优秀，我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若合我意，一切皆好。

“叮咚”。

听啊，我思念的人在对我说：欢迎回家。

这时候，我就能狡黠地回答说：切，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家。

我爱你们。你们爱我。我知道我们终将重逢。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夸赞历经千难万险的我。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说：“辛苦你了。……欺负你的人可真该死。”

我不再害怕了。

“叮咚”。

我推开半掩的房门，对着一直等在门口的稻荷撒娇说：“我们去捡槐花吧。”

《秋天的思念》里，史铁生的母亲和现在的稻荷一个反应。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甜丝丝的香气，将槐花吹得簌簌作响，像一场细碎的雪。

早就开始行动的稻荷提着竹篮站在树下，篮子边缘还沾着窸窸窣窣的槐花渣。那些垂挂的槐花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有几朵已经迫不及待地飘落下来，轻轻停在他的肩头。他抬头望了望树冠，我却能感觉到，他和整个世界一样，都在为解开心结的我雀跃。

我蹲在树根处，捡起一朵完整的槐花，小心地放进掌心。我的手指沾着泥巴，但我手中的槐花却是雪白的。和我一样白。

稻荷弯腰时，后颈的衣领微微翘起，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那是昨天帮邻居修屋顶时留下的痕迹。微风拂过，槐花落在他的黑发上，时光仿佛也在这瞬间变得柔软。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弄我的槐花，逗我玩。

我心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破土而出，而破土的声音就像古木的落叶立志要化作春泥更护花时，亲吻大地的声响。

我仰头看稻荷，睫毛上还沾着几片花瓣，稻荷伸手替我拂去时，指尖碰到了我柔软的鬓发。我们两人都愣了一下。

远处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词混着槐花香飘过来。

我咯咯笑着说：“爸爸，我们来做槐花标本，把它们送给妈妈和弟弟吧。”

说着，我从他的篮子里找一朵槐花别在耳后。

阳光透过树影在我们交叠的手上跳跃，稻荷掌心的茧子蹭过我的手背，像树皮蹭过新生的嫩芽。

竹篮里的槐花渐渐堆成小山，有几朵调皮地滚落到地上，我要去捡，稻荷却按住我的肩膀，拦下了我：“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的目光扫过树梢，那里有只麻雀正啄食槐花。麻雀的翅膀扑棱棱地运动着，抖落一阵花雨。

“《未央》。”稻荷放下竹篮，牵着我的手说，“我的下一部小说就叫《未央》了。”

我那慈祥的父亲对我慈祥地笑着：“谢谢你，小澪。谢谢你给我的灵感。”

未央。

未完结的永恒。

——也是我名字（Mio）的另一种解读。

“爸爸，”我想起自己给牛岛若利的忠告，于是毫无征兆地表白说，“我爱你。我爱妈妈，也爱弟弟。——我爱你们所有人。”

稻荷不说话了。他看向遥远的彼方。

他牵着我的手松开了。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们也是。”

他笃定地说。

于是可掬的笑容的在我脸上绽放。

“你刚才的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白槐坠落时，我的思念也会重新归入尘土，为永恒续上「未完结」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