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在左胸口的美丽樱花伸出了枝桠;硕果累累的葡萄藤主动低下了藤蔓……
罪木澪轻轻撩起窗帘,甚至不需要向前迈进,就能轻易地打破隔阂,和他接触。她抓住了他微微抬起的手。
佐狐浩太僵在原地很久了,还保持着微微抬起手的动作,不禁让罪木澪哑然失笑。
他复杂的心绪,就这么被她的一声轻笑抚平了。
解不开的死结,就这么被她融化了。
“真是的,既然你舍不得我,就要好好表达出来啊。”
佐狐浩太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微微抬手的动作是她嘴角弧度扩大的原因。他悻悻地“啧”了一声。
“……”
“我猜你要说‘讨厌你’?……没关系,我也爱你。”
话音刚落,罪木澪就从飞扬的窗帘底下钻了出来,微笑着看着他。
佐狐浩太:“……”
他涨红了脸,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但其实本人连瞪着喜欢的女生都做不到,心里更是十分害羞,害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插个题外话,佐狐浩太或许也会清醒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有一种青涩的克制。
要是被其他人这么触及灵魂,佐狐浩太估计会不顾礼节地直接骂对方,并且继续钻他的牛角尖。比如好言相劝结果被骂“蠢货”的梶莲。
佐狐浩太这下是不内耗了。他非常有骨气地收回手,而用另一只手主动牵上她的手。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主动和心上人牵手以后,佐狐浩太已经来不及害羞了。
因为罪木澪正在少见地开怀大笑。她笑得花枝乱颤,似乎有意无意地与他加深身体接触,顷刻间就把主动权又拿回自己手中。
这下佐狐浩太不紧张了。
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嘴唇被她轻轻地点了一下。
于是,佐狐浩太和罪木澪就这么静静地对视起来。
“……佐狐你很喜欢我呢。”
看着他的眼睛,罪木澪一字一顿地强调说:“容易闹别扭,也容易哄。……很可爱啊。……”
“‘你在说什么’?嗯?你不是这么想的吗?”罪木澪狡黠地把手指抽离,又虚虚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啊。
从佐狐浩太的角度看来,就是罪木澪把碰过他嘴唇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可以算是间接接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佐狐浩太慌乱地捂住了脸。他很快感觉到罪木澪在给自己腰部两侧的口袋里倒什么东西。
是糖。
很多的糖。
“就和你想的一样,梶莲和我吃蛋糕然后给你留了一块。它不是很完整,送给你太委屈你了,所以我就自己吃掉了!然后,这些是辅助我哄你的道具!是从糖果店里批发来的哦!”
“酱酱酱!加个line吧!”掏出手机的罪木澪又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你是我最后一个哄的挚友。作为补偿,你是我加的第一个人哦!”
递给他的手机并不是以前那个卡得要死、内存有限的老人机,而是一个装饰得很有个人特色的智能手机。
换手机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她马上就要到外地上学了。
……她只是去外地上学了,而已。
手机上的扣链有一个水晶渐变色的葡萄装饰。
索要联系方式的她,自然地用这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触摸他的手。——刚刚微微抬起的手。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的狐狸,碰到了心心念念的葡萄。
“……是啊,你只是往前走了……我不应该上纲上线地给你压力……”
佐狐浩太叹了口气,心情又无奈又释怀。他拿出手机,滑动屏幕,和她加上了好友。
做完这一切后,佐狐浩太犹豫了一下,从左胸口的口袋里挑拣出一颗奶糖,扔给已经动身离开的罪木澪。
“赔不是。”他平静地说。声音并没有像他想象的一样颤抖。
他没有去看她的反应,只是遥遥地看向窗外。
——你离开也没有关系,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窗外没有风铃,可是他却分明听到了叮铃咚隆的杂音。
这些杂音烦人得很,以至于让佐狐眼前分不清品种的常青树,变成了怒放的吹雪樱花。
澪。
美丽的樱花。
未完结的永恒。
心脏在砰砰地跳。
佐狐浩太强装镇定地从左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樱花标本。
这是很久之前罪木澪随意送给他的樱花,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
他把樱花举起,端详了这颗樱花一段时间。真空袋子里的樱花,颜色虽然变淡了,但依旧完整。正如少年的心动,情深不寿。
静——
他的沉默是最惊天的告白。
“叮当。”
风铃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的附近响起。
佐狐浩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很快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查看罪木澪发来的信息。
佐狐浩太理所当然地把联系人罪木澪设置为特别关心。
刚才的风铃声是系统默认设置的铃声。
她发了一张形象的可爱涂鸦。
画的是背对着麦田的红色狐狸。狐狸人性化地留着标准的中性化中分中长发,一看就知道画得是谁。
佐狐浩太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着急之下,他甚至把手伸出窗外,扒拉着窗户的防护杆,只为了支撑自己看得更远。
“嘻嘻。”
佐狐浩太立刻循声望去。
他看见——
夕阳下,有一个白发的女孩子,仰着脸,对他做口型。
わ、た、し、も、あ、い、し、て、る。
——我也爱你。
*
【……tick tack tick tack
滴答滴答
……ding dong ding dong
叮咚叮咚
ツギハギだらけの君との时间を
只是拼凑而出的与你在一起的时光
そろそろ终わりにしよう
该差不多做个了断吧
この糸 ちぎるだけ
只是将这条线,切成小段
简単でしょ? 笑えるよね?
很简单吧?简单得不禁发笑吧?】
桃濑匠的反差是,明明“看上去是个弟弟”,可是又如兄长般体贴善良。
平时软软糯糯的,对待任何人都彬彬有礼、文雅随和,可一旦真的有事,他一定会主动挑起担子,出乎意料地周到。
我在正东风镇待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长。
我竟然真的等到并完成和桃濑匠一起改造校园涂鸦的工作。
桃濑匠是个十分绅士的DK,在通知我工作之前,他就已经先行将恶俗的涂鸦都处理掉了。
而在和我商量画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协调好各方,直接把结果告诉我,鼓励我大胆创作。
平心而论,桃濑并没有花费很多精力和校方负责人沟通,因为校方负责人是脱线到让人忍不住汗颜的梅宫一。
但有一说一,桃濑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钟情艺术创作的桃濑理所当然的心思细腻。
他很快就发现我对喷漆的微妙态度,并我。开工没多久,他就系此事询问我。
我真的十分意外,他能察觉到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或许我在感情上就是这么个迟钝的家伙,既对别人的媚眼置之不理,也对自己的需求视若无睹。
我不可能说出“因为我曾经主动向自己喷油漆,再点燃,逼自己死无全尸”。
于是我用沉默应对他。
对于我的反应,桃濑什么也没说,只是表现出了“啊,果然有心结”的反应。
他赶快收拾好自己,来到我身边,一点也不扭捏地邀请我掀开他的兜帽。
“希望我没有会错意。……你应该对我的长相很感兴趣。”
桃濑走近我。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的动态变化,却还是没有办法看清他的五官。
被吊胃口的我当即表示恭敬不如从命。
我其实不是很在意桃濑长得是美是丑,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一直在线下交往的熟人的长相。
当然,如果他长得很帅,我自然会因为觉得很有节目效果而高兴。如果没有,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结果没让我失望。
桃濑兜帽下面的脸十分清秀。他看上去很年轻,配上他的身高完全可以说他是个小学生。
“意外的十分俊俏。”
我诚实地评价道。
“谢谢你,我心情好了很多。”
在桃濑害羞地落荒而逃之后,我对着他的背影,铿锵有力地说。
尽管中间发生了一个不能算是小插曲的小插曲,我们依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就提前圆满完成了工作。
验收的当天,防风铃老大哥把手掌都拍红了。
省略一些有的没的,最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到福利院吃饭。
因为我透露几天后真的要走了,为了给我践行加感谢我的付出,他们准备了非常丰盛的大餐,摆了很多我爱吃的食物。
“……真的十分感谢。”
我本以为被几个小孩子包围着喊姐姐,然后被争先恐后给我夹菜的他们簇拥着,就是我在今天所经历的最幸福的事情了。可没想到,园长还给我整了个好活。
稍微晚些时候,园长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礼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风铃。
“请原谅。这个小玩意儿作为礼物太简陋了。我们也是以为你很快就会离开,才匆匆准备了这么一个东西。”园长又递给我一个信封,“锵锵锵,这是大家过意不去,后来补充的。”
尽管园长他用很老顽童的语气说话,可我还是能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他还是因为不舍而哀伤。
我感到鼻头一酸,忍不住拿出风铃细细把玩。
尽管园长自谦说风铃很简陋,可它雕刻的花卉栩栩如生,怎么看都不廉价。
四照花。
风铃做工轻巧,很结实的样子。它的壳上雕刻着四照花,弥补了我原本因为院中四照花失踪而产生的遗憾。
四照花的花语是永恒的思念,“Am I different from you?”
我和你不一样吗?我和你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啊!
我和你们不一样吗?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深刻而真挚地思念着彼此啊!
我捂住嘴,把风铃放回去,从而咽下自己的抽噎。
园长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他说:“还有呢。”
我猜测信封里面写着的是他们给我的祝福,或者可能是他们反馈给我的美术作品,也有可能是集体合照。
我低声说:“请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我会在以后想念你们的时候再打开它。”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就足够了。
园长尊重我的意愿,他背过身给信封贴了几个贴纸,然后把信封完好无损地递给我。
在我自己走出办公室之前,园长从后面抱住了我。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刹那哭了出来。
在园长手忙脚乱地哄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顺势想起了我在福利院生活的点点滴滴。
福利院是我修补童年、焕发新生的地方,是我的锚点。
也是我舍不得、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和梅宫一一起睡的。
这次换梅宫一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了。他的表情没有了以前的痛苦,有了几分同龄人的孩子气。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当时的我像是浸泡在蜂蜜罐里的小虫子,不知道甜蜜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将要死去了。我不知道,沉浸在甜蜜里的、即将死去的虫子,就是我。】
【后来,我真的给她做了一件橙色的洛丽塔,也是量身定做的,除了她以外谁都不能穿。这件衣服改自麻叶纹的海老袴和服,我费尽心力给它做成了日系洛丽塔。
琴叶收到的礼物后非常高兴。她说我们要成为一辈子最好的姐妹。
她高兴,我也高兴。
她还戴着写着我喜欢的名字的手链。我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她的手,两条手链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时候的我,为自己耍了小聪明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在几年后,我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橘琴叶,那个莽撞又开朗的小姑娘,会永远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毕竟,命运,就是会猝不及防地偷走或抢走你珍视的一切,让你为自己曾经撒下的谎、做错的事而忏悔,不是吗?】
【旁边的心电图我看不懂。但她现在这被迫插管引流的样子,大概是喝了农药之类的化学物品。
我有经验。我知道她现在有多么难受。
即使洗胃了,她也没有办法活下来。
结合我之前听到的,我知道,琴叶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琴叶没有力气回话了。
直到我背着她,按照规划好的路线来到了最近的河岸——因为她的身体条件不允许我陪她坐车去海边。——她都一言不发。
我告诉她:“诺,我们到海边了。”
我把她的头摁进清凉的水里。我认为这样是很舒服的死法。
长痛不如短痛,我决定帮助她解脱。
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重,而且洗手台太小,她咽气的时候会被磕到。
我不要她痛。我要她解脱。
琴叶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是我,是我在动。我想让她死得快点,一直在用力。
我的裙子湿掉了。
我感受到了水的温度。
溺死的人是我。
要不然我不会感受到潮湿的感觉顺着脊髓蔓延全身。
水很冰凉。
我的伤口,像浸泡在海水里一样,一阵刺痛,疼得我流下了眼泪。
远处的海鸥,像乌鸦一样,发出了悠长的嘶鸣。
随波逐流浮沉的海鸟啊,也请将我的过去啄食,然后展翅飞去吧——】
……
我哭闹的动静太大了,吸引了防风铃和和他们关系紧密的大家。
在围着我的人关切的眼神中,我深呼一口气,自己止住了哭泣。
“以后我还会来镇子看你们的。——一定会的。”
我希望我发的誓不会表现我心情的沉重。
我希望他们以为我只是要往前走,到外地的一所好学校念书。
我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克苏鲁的蹉跎中,我不会泯灭人性。
我希望每次看到这个风铃,我一定会想起他们,想起我们曾经生活的时光,想起离别时澎湃而汹涌的心情。
你们是我奔赴的意义。
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