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行宫内。
玉石堆砌的高阶之上,矗立着一尊巨石雕刻而成的王座。椅背之上,一只玄色的大鸟张开翅膀,头顶锐利的翎冠,鸟喙弯曲而锐利,粗壮的双爪凌厉地钩曲,仿佛能轻易捏碎一切忤逆者。它那一双玉石镶嵌的眸子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这般君临天下的气势,似乎是在向众生宣告,它才是这殷商王朝至高无上的主宰者。
“这是玄鸟吧。”哮天仔细打量着王座上的雕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听主人说过,玄鸟是殷商的守护神兽。”
“神兽?”哪吒冷哼一声,“是妖孽还是神兽,不过是神仙的一句话。”
哮天瞥了哪吒一眼,没有说话。
“行宫在王座之下,”哪吒一步步走上台阶,蹲下身子敲击着王座之下的砖石,传来一阵空荡的回声,“是在这了。”
“喂,”见哪吒运转气息想强行击碎砖石,哮天制止道:“咱能低调点吗?”
哪吒的手停在半空,抬眼问道:“你懂怎么进去?”
哮天走上前左摸摸,右摆摆,最后叹息道:“还是你来吧。”
“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小花镜突然开口,“直接把椅子推开呢?”
哮天挑了挑眉毛,用力向旁拍了拍王座,正要向小花镜表示他想法的荒谬,结果王座像被触发机关一般,乖乖移到了一边。
“……不愧是花精!”哮天赞誉道。
拾级而下,接近青铜大门时,一阵巨大的压力直逼而来,哪吒示意身后的二人不要妄动,气息流转于掌心,用力一挥,压力顿时消失无踪。
“还有阵法,看来这里是有秘密。”哪吒道。
“看完快撤,”哮天惆怅道:“你把人家阵法破了,一会儿又得把人引过来了。”
跟在哮天身后的小花镜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浮现迷惘之色。
大门被“轰”的一声推开,门后上千根烛火一跃而起,瞬间点亮整个大殿。
大殿尽头,一副绚丽而浩瀚的壁画撞入眼帘,在万千烛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三人走到大殿中央,细细看着壁画上的内容。
在壁画的最边缘,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巨树之上,一只通体玄黑的大鸟被金光选中,张开翅膀,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金光熠熠,仿佛蜿蜒溪水般流动,焕发出无限的生机与力量。
画面中央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仰首望向降临的神鸟,伸出双手,似乎要迎接某种天命。一枚散发着五彩神光的卵屹立于画面中央,成为了女子与神鸟间的连接,流光溢彩,玄鸟翅膀上的金光与之相较都黯然失色。
哪吒细细打量着这枚鸟卵。一旁的哮天感慨道:“这不就是天降玄鸟?”他指向画面中央那枚卵,“它就是这个王朝的起源。”
哪吒冷哼一声,“果然是个鸟王。”
小花镜好奇地走上前去,在覆盖了整面的墙壁壁画之下,花镜显得更加渺小。在画面另一侧,一群人围绕着一个巨大的祭坛,双手高举向天,似乎在祈求神明保佑,而在祭坛最高处,一个身披长袍的老人正在仰天吟诵。在祭坛外侧,男男女女身着彩衣,脸上绘着奇怪的纹饰,跳着夸张的祭祀之舞。
小花镜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一侧的卜桌上,烧红的龟甲上的裂纹清晰可见,他忍不住举起手,刚好摸到了壁画边缘处的龟甲上。
一阵金光闪过,绚丽的壁画似是被暴雨冲刷尽,颜色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画面瞬间失了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物终结后的冰冷与死寂。
一瞬间,小花镜的眼神从迷茫转作沧桑,沉寂了许久的记忆随着壁画中残余的神力一齐冲破了桎梏,重重地砸入脑海中。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涌上心头,花镜猛地瞪大双眼,再次看向褪色的壁画,“难道真的是,天命难违……”
哪吒走上前来,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花镜苦笑一声,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我,我好像闯祸了……”
“如今,素食妖族和一众草木精怪已经和解,并且愿意与我们结盟,受了重创的狐族以及一些散妖也表示愿意归顺,现在只剩下由凶兽结盟的族群尚未表态。你做的很好,我们……敖丙?”察觉到敖丙的心不在焉,对外被称做大海的“敖丙”轻声唤道:“在想什么?”
敖丙抬起眼,撞上另一个自己柔和的目光,忙掩饰道:“没事,刚才说到哪了?”
两个多月来,在另一个自己的点拨下,靠着龙族的身份,以及“敖丙”灵力的威压,敖丙游走于各个族群中,或施以庇护,或以利诱之,或示警立威,将散沙一般的各个妖族集合到一起,共商脱身之法。
“还在担心无法实现你立下的承诺?”“敖丙”安慰道:“今时今日这般情形下,得先想法子终止内斗,才能有希望脱身,你不必愧疚。”
“我并不担心这些,你说过,待到时机成熟,咱们自有办法离开。而那些凶兽各怀心思,看似凶悍,实则一盘散沙,我也没放在心上。我只是担心……”话锋一转,敖丙的语气变得悲凉,目光中满是哀伤,“这么久了,哪吒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两个多月来,敖丙将合纵连横之术运用得愈发纯熟,等到众妖渐渐归顺后,在“敖丙”的帮助下,敖丙又选出几个或机敏多谋或敦厚可靠的妖来委以重任,并互相制衡。他的心志越发坚毅,威仪渐增,隐隐露出一方霸主的威势。
“敖丙”发出一声喟叹,正要安慰,就听得一阵悦耳的笑声传来。
“爹爹!”变回小鹿的李大饼蹦蹦跳跳地跃进洞穴内,叼着敖丙的衣袍将他拉向洞外,“你看你看,这里居然长草了哎。”
敖丙露出尖角的嫩草陷入沉思,其实他一月前便发现,原本生灵尽灭的土地,竟悄然生出了嫩芽,而自己的灵力也在不知不觉间日益增长。与此同时,一股柔和而充沛的力量日复一日地涌入他的识海。
某一日,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之境,身下的山川不再是冰冷的土地,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涌动着生命力的脉络,似光流一般,绵延万里,奔流不息。
只是他所处的这片土地却失了光泽,只留存了一丝暗光。再细细探知,他还听到了曾经生存于这片土地上,枉死的生灵的哭泣之声,就如那日“敖丙”探知时所听到的如出一辙。
他去询问“敖丙”,另一个自己告知他,这便是感知灵脉的能力。然后又一脸哀伤地叮嘱他,此事千万不可告知他人,否则会招致祸患。
之后的日子,随着灵力的日益增长,草木也渐渐生长,如今恰似春寒时节,虽不见万物骤然复苏,但生命的力量却在暗处悄然积蓄着。
敖丙再次探知起灵脉,发现那暗光变得更亮了一些。几近断绝的灵脉,此刻又悄悄流动起微弱的灵力。
难道,我的灵力与此处的灵脉有所关联?
“爹爹,爹爹,”大饼的呼唤将敖丙唤回到了现实,变回鹿头人身的大饼拉着敖丙的衣角,激动地说:“我听草妖说,那边有一个很神奇的池子,你带我去好不好?”
神奇的池子?
敖丙看了“敖丙”一眼,对方似乎颇为惊讶,而后说道:“我与你们同去。
穿过深邃的山洞,豁然开朗处,藏着一个静谧的水境。
滴水敲击着巨大又光滑的石块,在空荡的山洞处,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回响。几束光从高处的石缝中斜斜地穿透下来,照向清澈的地下湖中央,游荡起柔和的光晕。
敖丙走上前,疑惑地盯着那巨大的石块:水滴石穿,可它为何能光滑如镜?
大饼迫不及待地跑向湖边,盯着平静的湖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说道:“什么都没有嘛。”
敖丙轻笑一声,走向石镜,将手缓缓覆上,一瞬间,他感到灵力被什么吸引一般,顺着地下的灵脉,连接到另一处灵力充沛的灵脉,而后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穿越阴界的重重禁锢,最后交缠到一起,于此同时,那石镜猛然亮起,眼前出现的是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眼睛被赤色的缎带蒙起,神情痛苦而绝望。而在他身后,笼罩着一团巨大的黑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豁然瞪大双眼,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涌遍全身,痛得他几欲发狂,“哪吒!”
巨大的嘶吼声在空荡的山洞中引起沉重的回响,大饼担忧地走上前来,看着双眼猩红的敖丙,又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一旁自称是爹爹兄长的伯伯。
只一瞬间,随着对面将手收回,一切都消失不见。
敖丙愤恨地将砸向石镜,半透明的身体穿过巨石,未发出似乎声响,与此同时,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滚滚而下。
他半跪在地,绝望又悲愤地蜷缩起身体,咬着牙,声色沙哑,“他们……他们到底对他干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浸了血一般的双眼狠狠刺向“敖丙”,如同一头困兽一般嘶吼道:“我要出去!”
说罢,他骤然起身,再次将灵力汇聚于石镜之上,探知起刚刚灵脉的方向,而后对着另一个自己质问道:“你说有办法脱身,告诉我,怎么做?”
“敖丙”神色哀戚地将手覆于他的手腕上,安慰道:“你冷静一点。”
敖丙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汩汩流下,“他有危险,可是没人能救他,我……”
“敖丙”看着这个世界中的自己,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奋不顾身,一瞬间,他感到恍如隔世。
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懂自己有多么倔强。
“敖丙”收回手,轻声说道:“我可以用灵力将你送入灵脉,你根据刚刚灵力游走的方向,便能找到哪吒。只是……”“敖丙”叹息道:“此举风险极大,若是灵力耗尽,或者不能及时回来,最后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
敖丙再次睁开双眼,笃定道:“我会回来的。”
“敖丙”看着眼前这个几经沉浮却依旧眼神炽热的自己,心头的千钧重压瞬间化作云烟,他微笑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