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怎么对付老子的就怎么对付儿子。只是这小子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真想下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哪吒的面色越发铁青，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围的温度再次升高，哮天忙握住哪吒的手腕，小声劝道：“你可别，杀了他们说不定会惊动……抓你的人。”

哪吒冷笑一声，眼里是彻骨的寒意，“我此前还在猜测，西伯侯之死，究竟是阐教还是截教下的毒手。也对，他们神仙，哪会在意谁是西岐之主，谁当棋子，不都一样，”哪吒咬牙嘲弄道：“呵，人心……人心之毒，又岂在法术神通之下？”

“怎么办？”哮天紧张地盯着哪吒，“要去告诉姬发吗？”

哪吒面上阴晴不定，哮天正要自告奋勇，却听得哪吒怀中的花镜好奇地询问道：“喂，你和西岐的老大是朋友啊？”

朋友……

哪吒的面色一变，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你躲什么？害怕那个叫姜子牙的？那你的朋友不是老大吗，让他替你出气啊！”花镜扬起头，一脸倨傲，“要我是你，肯定得大摇大摆地进来。”

花镜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瞬间触动了过往的记忆。哪吒恍惚了一瞬，随即失笑道：“罢了，去侯府。”

矗立在这堆高门大院中央的，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伯侯府。

它沉默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洪水退去后的破败模样。高大的门楼勉强撑在那里，院墙坍塌的几处用碎砖胡乱填补了一下，院中空落落的，花草树木都被下人移走，显得更加寂寥。与之相对的，院门内外的士兵却精神抖擞，手中的长戟闪着寒光，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哪吒带着花镜与哮天隐匿了身形，轻而易举地破开姜子牙设下的法阵，旁若无人地走入了西伯侯府。

鬼使神差的，哪吒走进了他与敖丙第一次与姬发喝酒的院子。

过往种种，瞬间略过心头，拉扯着哪吒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还是要叮嘱侯爷好生保养自己的身子，”一声哀叹打破了哪吒对过往的回忆，院外，散宜生声音疲惫，对着下人叮嘱道：“若姜丞相问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散宜生走后，哪吒叹息一声，将花镜交给哮天，自己走入了姬发屋内。

“我不是说——”

埋身于书案中的侯爷不耐烦地抬起头，却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愣了半晌，才犹豫着问道：“哪、哪吒？”

哪吒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双陌生且深邃的眼睛。曾经骄阳般炽热的少年，一夕之间褪去了所有张扬，他的眼里不再有光，只剩下一潭死水，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里面。

姬发看哪吒亦是如此。

哪吒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直截了当地提醒道：“你手下有人要害你。”

姬发一怔，缓缓点头道：“我知道。”

哪吒“嗯”了一声，看了一眼一脸疲惫的姬发，轻声叮嘱道：“小心照顾自己。”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姬发猛地站起身，声音微微发抖，“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你想问什么？”哪吒没有转回身，只留给姬发一个难以揣测的背影。

“他真的是龙妖？洪水真的是……”姬发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顿了顿，又问道：“水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哪吒冷哼一声，嘲弄道：“你早已认定了答案，还问什么？”

“由不得我不信，”姬发没有过多辩解，“而且他的确是妖，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哪吒不想与姬发争执，抬腿就要离去。

姬发又说道：“西岐死了很多百姓……”

哪吒再次停下了脚步。

“水灾之后，又兴起瘟病，西岐每天都在死人，国库存粮需优先供给军队，实在无力赈济灾民。可恨那些贵族尸位素餐，只管自己骄奢淫逸，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如今，我下令让他们开仓放粮，他们便视我为仇敌，欲杀之而后快。”姬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水灾之后，阐教仙人们接二连三地撤离西岐，哪吒，你是西岐的救世主，你能再帮帮西岐吗，哪怕只是留下来，西岐的百姓看见你……”

“救世主不是我……”哪吒的声音喑哑。

“我知道，是他，但是现在百姓都视你为……”

“也不是他……”哪吒缓缓开口，“姬发，不要指望神仙救人。凡人要想活命，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看着哪吒准备迈出大门，姬发犹豫了些许，猛地大喊道：“别出去！”

成群修仙者的气息缓缓逼近，哪吒站立在原地，冷笑一声，“若是能抓到我，阐教会许给你不少好处吧。”

姬发坦言道：“他们不仅允诺为西岐提供粮草与草药，更答应助我们一举攻下朝歌。”

“划算得很，”哪吒拍起了手，“你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称职的侯爷了。”

姬发不理会哪吒的讥讽，将他推向屋内，而后猛地推开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紧蹙眉头的姜子牙。

“侯爷，有人破了我的结界，可是那人回来了？”

“谁？”姬发看着天上地下成群的阐教弟子，皱起眉头质问道：“姜丞相这是何意？”

姜子牙道：“侯爷，为防不测，还是彻底搜查一下侯府内外为好。”

“姜丞相，”姬发眉毛一挑，“我竟不知，这西岐现在是你做主了！”

近日来西岐上下颇不安宁，姬发越发多疑，姜子牙不想在此时与他起冲突，神色一凛，恭敬地退后道：“不敢。”

姬发扫视了一眼上下，冷冷地说道：“退下。”

姜子牙神色一紧，挥了挥手，转眼间，那群修仙者便消失不见，而后姜子牙也敛衣躬身，默默地退了下去。

姬发回了屋子，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说道：“你走吧。”

哪吒看了他一眼，道：“下次再见，不知是敌是友，好自为之。”

说罢，隐匿身形，飞身离去。

姬发看着哪吒的背影，将手负于身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哀叹。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敖丙疑惑地盯着此人的背影，只见他转过身，看见自己的同时，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后轻叹道：“你是……我？”

敖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眼前之人解开银袍，露出一张清冷俊俏的脸，蓝发如瀑垂落肩侧，皮肤苍白，一双眼睛里流转着淡淡的光辉，却夹杂着说不出的疲惫。

敖丙怔愣了许久，才开口道：“你……”

赤尾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感慨道：“我还以为你就长得挺不错了，没想到还有比你更好看的。”

大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拽了拽敖丙的衣襟，问道：“爹爹，他是你爹爹吗，你们长得好像啊。”

“爹爹？”来人的眼里满是疑惑，打量着大饼，确定他是小鹿以后，才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没想到这边的……你，这么早就当爹了。”

敖丙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盯着对方的脸看了许久，终于确定，来者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敖丙”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敖丙自嘲道：“一言难尽。”

“敖丙”又观察了一下周遭的一切，突然俯身，单膝跪地，，将修长的手指插入泥土之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像有什么在哭泣。敖丙猛地瞪大双眼，一阵凄厉的哀鸣声从地底涌出，冗杂着绝望与痛苦，汇集成滔天巨浪，冲击着他的神魂。

大饼与赤尾不解地看着脸色骤变的敖丙。大饼关切地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你们，没听见吗？”敖丙问道。

“听见啥？”赤尾立起耳朵，面色一变，“那母老虎还有同伙？”

“敖丙”五指合拢，松了口气，道：“还好，没全断。”

哀鸣声骤然停止，敖丙走上前来，神情肃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敖丙”一翻手，手上的泥垢尽消，他拍了拍敖丙的肩膀，微笑道：“我是说，这里的灵脉没断，一切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