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要他,也只有他。
大地见哪吒再次陷入沉默,忍不住劝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应该向前看,生活总是有希望的,”大地叹息一声,又劝道:“我认识一个人,他背负血海深仇,但是他最后还是放下了,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你难道没有亲人了吗?”
哪吒听了少年的话内心并未起一丝波澜,父兄很好,但他们不是他的光。
在枉死城中他就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他知道要是放下仇恨他会活得更轻松。
但是他不愿意。他用塔中暗无天日的岁月证明,他宁愿魂飞魄散,也绝不放下。
敖丙就刻在他的灵魂里,他活着,是不想磨灭敖丙存在过的痕迹。如果铭记敖丙的代价是一辈子背负痛苦与仇恨,那他愿背负一生。
他竭力想求到的不过是有人愿意陪着自己,有人能够真正懂自己,有人能看破他桀骜的伪装,看穿他心底的孤独。敖丙做到了。他甚至连心都毫无保留地交到自己的手上。
但是他没有护好他。
所以,之后的路,不论多么荆棘丛生,他都没资格后退。他不能放下,更不应该被原谅。
他爱他入骨,无论欢欣还是痛楚,他都无怨无悔。
哪吒缓缓开口,喉咙里仿佛含了冰渣,冷漠而沙哑,“你凭什么劝我放下?”
大地一凛,想起主人之前嘱咐过自己:“别让他死了就行,旁的事不必多劝。”只是刚刚看见哪吒这般寻死觅活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忍不住劝了劝慰两句,不想这人居然好心当作驴肝肺。
人心真是复杂,还不如回去当狗。
大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怎么做对自己是最好的。”毕竟当年玉鼎真人也是这样劝了主人几日,最后主人就没有再提报仇的事情,自己照葫芦画瓢,总应该有些用处。
哪吒目光阴沉,眼里只有解不开的愁结与化不开的戾气,“什么是最好的?这天命一直在捉弄我,我想要的它不给,我得到的它又抢走。我退一步它就逼十步,现在它把我逼到绝路上,难道我还要感激天恩,骗自己说这都是命吗!我难道应该认命,去换取所谓的幸福吗!”哪吒攥紧拳头,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这样的人生,我不稀罕!”
大地再次佩服起主人的先见之明,这样的人还是不劝为好。明明好心安慰他,他却将一肚子怨气都发泄给自己。可见好心是不一定有好报的。
他噤了声,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哪吒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屋子。他看东西依然是模糊一片,勉强可辨别人影,却看不清面容。他推开老旧的木门,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风里传来潮湿的土腥味,哪吒想起之前在房中听到的鸡鸣狗吠,猜测自己现在置身于一个村子里。
大地抱着胳膊跟在哪吒身后,想起主人的嘱托,决定不再多话。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红,像即将烧尽的炭火。哪吒迈步走入院子,发觉地面凹凸不平,深一脚浅一脚,到处都是坑。明明应该是归家的时分,村子里却静的出奇,哪吒没有闻见烧火的味道,抬头仔细分辨,似乎也不见袅袅炊烟。
哪吒又向前几步,走近了一个角落,角落里依稀堆了些什么,再走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他皱起眉头,他回过头,对着大地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大地摊手道:“西岐郊外呗。”
哪吒顿时了然,刚刚在屋子里他就闻到一股霉味,出来之后更甚,看来那日西岐的洪水也蔓延到了郊外。
“人都去哪了?”哪吒又问道。
大地指了指村子里半塌的祠堂,“都去集会了,前几天发大水,村子里没粮食了,”顿了顿,大地又叹息道:“西伯侯刚刚过世,姬发公子继位,这几日这么多事,我看西岐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哪吒隐隐感觉大地的态度有些奇怪,他太冷静了,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这不是一个受灾的村民应有的模样,更像是一个游离于灾难之外的看客。
“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大地走到哪吒身前,“要我背你吗?”
哪吒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用,我也不想去。”
这时,村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姐,我好饿……”
“小妹,坚持一下,村长说姬发公子就快开仓放粮了……”
“可是隔壁大叔说,西岐城里都不上饭,姬发公子每天也只吃一顿。”
“村长让咱们去祠堂就是去拜哪吒大神仙,咱们能活下来,多亏他打败了龙妖。村长还说,过几天要给哪吒大神仙立神像呢。”
“拜神仙有用吗?能让娘亲病好吗?能吃上饭吗?”
“当然了,只要咱们诚心相求,哪吒大神仙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声音渐渐远去。
哪吒紧咬下唇,刚刚的话让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一点点吞噬了他的身体。
他怒极反笑,指节捏得泛白,嘴角那抹笑越发狰狞,眼里满是自嘲与暴戾。
“哪吒,大神仙?打败了龙妖……”哪吒怒火翻涌,冲向前去想要抓住那两个村民,大声告诉他们,什么狗屁神仙,救了他们的明明是他们口中的龙妖!什么善,什么恶,这个世道黑白不分,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他挣扎着向前,却被脚下的泥坑绊倒,重重摔进了泥地里。他的脸埋在泥里,狼狈不堪,冰凉的泥水黏腻地流入怀中,他咬紧牙关,将手指狠狠抠进泥潭,他只觉得可笑,更觉得荒唐:他们知道吗,他们眼中救世的神明,此刻不过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子。
大地叹了口气,将哪吒从泥水中扶起,问道:“我带你去洗个澡吧?”
哪吒一把攥住大地的手腕,抬起头,带着云翳的眼中迸发出倔强的光,“带我去祠堂!”
敖丙看着眼前鹿头人身的小男孩,男孩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芒,喋喋不休地接着问道:“娘亲说,爹爹长得很好看,而且还长角。”
敖丙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更不知此时的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这种状况看上去似乎并不乐观。他不想与眼前的小妖过多纠缠,随口答道:“我不是你爹爹……”
小鹿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也是被玄鸟抓来的吗?”
玄鸟?敖丙曾听师父说过: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只是玄鸟族向来神秘,游离于世俗之外,难道此地是玄鸟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