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老人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哪吒一把将老翁扶起,将他推向赶来的女孩,随即厉声呵斥道:“快逃!”
长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急急赶来的守城士兵竭力护卫着百姓逃出城,但四方城门都爬满了厉鬼,与西岐的士兵交手后陷入更大的癫狂,它们疯狂地追逐着身着皮甲的活人士兵,用铁钳一般的爪子从后抓住西岐士兵的脖颈,在钳制住颈骨的瞬间“咔嚓”一声将其生生折断,而后随手甩向一边,尸体重重地砸向地面,红白之物飞溅在四周,开出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厉鬼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整座西岐城仿佛变成了炼狱,尖叫声,哭嚎声,厉鬼的嘶吼声交杂在一起,响彻云霄,却撼动不得高挂的圆月,那月光依旧皎洁无暇,映照在城内城外,将这场人间惨剧尽收眼底。
哪吒的火尖枪燃起熊熊烈火,灼热的气浪掀翻了近前的几只厉鬼,但厉鬼一只接着一只,黑云压境般,前仆后继地向着哪吒涌来。哪吒感到躁怒不已,不管不顾地架着风火轮,周身裹挟着烈焰,连同着手中灼烧着的火尖枪,猛然向厉鬼群飞扑而去。
一片黑云间横穿过一道赤红的身影,所过之处烈焰焚烧,将一只只厉鬼陷入火海中。火光冲天,厉鬼的哀嚎声撕心裂肺,哪吒将火尖枪挥舞向两边,所过之处,便有厉鬼应声倒下。炽热的烈焰劈开一道焦黑的通路,哪吒悬在空中,正要再次向两侧奔袭,却发现在火光中,被灼烧的厉鬼非但没有灰飞烟灭,反而像是吸收了三昧真火的力量,身躯骤然膨大,一只只厉鬼在烈焰中扭曲着焦黑的身体,皮肉尽成焦炭,最终青白色的骷髅立于火海中,仿佛经历了淬炼般屹立不倒。
哪吒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他恍然想起,这些厉鬼正是吸收了魔气才炼成,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能阻止厉鬼过境,只会让他们愈发强大。
“啊啊啊啊啊!”骇人的惊叫声从某处街巷中传来,一声比一声,声声凄厉哀戚,声声绝望彻骨。
火光惊天,厉鬼裹挟着烈火冲向街头巷尾,整座城池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中。哪吒的双手颤抖不已,许久不敢回想的记忆涌入脑海,陈塘关的惨状与眼前的西岐渐渐重叠,他这才惊觉,此刻历史又在重演。
天边仿佛传来熟悉的笑闹声,哪吒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红色肚兜的小童,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毽子,正茫然无措地咬着手指站立在街角,看着愤怒又惊慌的人们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自己。哪吒举起手,想要抓住曾经的自己,轻轻一晃,一切又消失不见。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一样的茫然,一样的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守护陈塘关是他的一生之憾,他的过往都焚毁在了那一场滔天的业火中,而他的如今也是一样被烈焰吞噬。
无力自责与愤怒一齐涌来,他愤恨地捏紧了手中的火尖枪,感觉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他压紧眉毛,一身的赤色渐渐化作黑焰,他抬起头,看着周围轰然倒塌的房屋,理智也在这一刻渐渐崩断……
“哪吒!”远处好像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哪吒恍惚间回头,看见一道蓝色的身影冲破黑暗,带着光和希望向自己飞奔而来。
与此同时,一阵强大的光晕笼罩了整个西岐城,那些狰狞嗜血的厉鬼甫一触及灵光,就纷纷停下了行动,它们周身的黑气慢慢散去,好似迷路的孩童般茫然无措地开始了游荡,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声声如泣,仿佛在诉说自己悲惨的命运。
“敖丙!”一声怒吼彻底唤醒了哪吒的心神,他定睛一看,发现敖丙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怒不可遏的申公豹。
温和俊秀的面庞越发清晰,哪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随即掌心传来一阵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田,暖得他眼眶发热。哪吒感到指尖震颤不已,当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境时,他忙回握住敖丙的手,敖丙的掌心温热,暖得他不舍得放开。他收起火尖枪,情不自禁地将敖丙一把拥入怀中,将头埋入他的颈间,声音呜咽,“不要离开我……”
敖丙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允诺道:“好。”
申公豹看见眼前的一幕,怒火中烧,手上的雷公鞭闪着白光,似乎随时都会劈向二人。他压抑着怒火,冲着敖丙喊道:“敖丙,你给我回、回来!”
哪吒听到这话,抬起头,怒吼道:“你算什么东西!闭嘴!”
申公豹眼神一暗,雷公鞭破空而下,直劈向相拥的二人。哪吒将敖丙护在身后,手一横,将火尖枪护在身前,将申公豹的一击消弭于无形。
申公豹不依不饶地又要再次发难,敖丙走上前,阻挡在二人中央,冲着申公豹高喊道:“师父,我意已决,您不必再劝。”
“糊涂!”申公豹指着敖丙怒骂道:“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怎、怎么捡回来的,别以为次次都能那、那么幸运,别以为你种下善因就一定能结善、善果!”
“师父,我不求善果,我只求无愧于心。”敖丙一把抓住哪吒的手,回头冲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哪吒这才发现,敖丙的额间露出了龙角,他瞪大双眼,问道:“你的角怎么?”
“嗯,此事说来话长。”
敖丙刚要解释,又被申公豹的话打断,“这世间如此复杂诡谲,你总该给自己留、留些喘、喘息的余地,你若总是这么天、天真,便会四处碰壁,伤痕累累,甚至可能不、不得善终。人生在世,活得轻松些又、又如何?”申公豹见敖丙的决心难以撼动,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敖丙握住哪吒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他抬起头,露出释怀的笑容,“师父,我憎恶人心自私凉薄,憎恨神仙藐视众生,我不甘妖族天生有罪,更厌恶弱者被强者支配。他们说这些都是命,我不信,偏要与命相争,”他再次转头看向哪吒,眸光中满是温暖,几日来的迷茫与执念在此刻尽数消融,仿佛历尽千帆终得归岸,波澜不惊间倒映着哪吒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如今我终于明白,与天命相争,归根究底是为了守住那个“我”字。我今日若选择了袖手旁观,那自己就会成为这世间枷锁的一环,今日困住自己,明日束缚他人。若真如此,所谓的逆天改命,终究会变成一个笑话。”
哪吒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晨光破晓,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黑暗,连带着他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殆尽。他发觉,敖丙虽然只离开了一天,却似乎变了许多。
“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日后自、自己都会觉得荒、荒诞可笑吗!”申公豹怒吼道。
“我若随波逐流自然会觉得可笑,但我若永不回头呢?”敖丙的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几日来盘桓在眉宇间的郁结悄然舒展,过往的一切挣扎与迷惘都化作此刻的安宁,他静静地凝望着哪吒,眼底沉着最真实纯粹的笑意。
这是哪吒从未见过的敖丙。
这才是他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哪吒将手轻轻扣在敖丙的脖间,缓缓贴近,此刻他只想不顾一切,接触到这片独属于他的瀚海。乌云笼罩,遮天蔽月,暴雨将至。湿润的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敖丙没有躲,低笑一声,反手环住哪吒的侧腰,主动迎上了这一吻。炽热的气息在唇齿间流转,带着痴念与坚定,流向彼此的心间。
此刻他们终于成为了彼此的光。
申公豹正要提鞭再劈,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袭来,将西岐笼罩在一片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