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自己能拉二胡了,自然是有了无尽的底气,陆怀决定做一个紧急形象管理。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士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王武一路走到今日不容易,靠得全是自己,靠得全是坚毅。方才听诸位谈论其建房之事,在下不禁计上心头,便以己身为题,看看诸位是如何解答的。”陆怀噗嗤一声笑了,摇着头,“看来除了王武,桐花寨无人有坚忍不拔之心哇!”
话落便是曲兴之时。
陆怀拉了一曲《良宵》,曲风清新明快,弦间充满了欢乐的氛围,多在除夕演奏,但用在今日也挺适合的。刚还对应他先前的一番哲学小语录,先苦后甜,好东西总在后面。
陆怀从上把拉到中把再到下把,一气呵成,乐曲短小精悍,但带给听众的余韵却是深长。
最后一拉结束半晌,众人才反应过来要鼓掌。这一鼓却把陆怀直接送走了。
他光荣晕倒在桐花树下。
陆怀在瓜果香中醒来,还以为自己是又穿了,穿进了西游记当美猴王。要不是手里有柳泽川的小手,自己就彻底恍惚了。
烫金大字骗他,说是有视力使用时间,但到现在他都还没有重见光明。
额头上的伤口是处理过的,还被干净的绢布给包好了。现在他躺在一张硬硬的床上,身旁守着一个小人儿。
王武说他当时突然晕倒吓坏这个小徒弟了,小徒弟以为他死了,抱着他哭了好久,恶狠狠地说要杀了杀人凶手。
乡亲们觉得陆怀演奏前的那番话有道理,一个个都过意不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愣是把陆怀和缠在他身上的柳泽川给送到医馆里去了。
没钱的就把自家的瓜果给摘来,说给乐师补身子,塞了满满一屋。
桐花寨朴实的民风席卷了这座小城,感染了大夫。陆怀愣是凭那笔小小的报酬,在大夫的介绍下,在城里盘了个小铺子卖桐花寨运来的新鲜瓜果蔬菜,以及自己跟柳泽川做的古代版便当盒饭。
赚到钱了,陆怀就和柳泽川闭几天店,外出踏踏青,顺便去其他村寨拉拉二胡挣点银钱,闲下来就研究研究新菜式,给柳泽川做来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陆怀甚至都忘了这是某只鬼的执念之境。
从前在王珏和柳丽娘的执念之境中,他和柳泽川是旁观者,只会看到重要节点。但在这里,他们是局中之人,时间流逝得无比慢,每一步每一天都是属于自己的。
柳泽川被自己养大了,不过没有学会拉二胡,他说只有师父能拉出那种感觉,旭舟是师父的,他不会碰。
陆怀不仅告诉柳泽川这把二胡叫旭舟,还想叫他真正的名字,但每次这样叫了他,他都不怎么开心,于是陆怀也就不叫了。
柳泽川整日围着陆怀,“师父师父”地甜甜地叫着,陆怀说自己没教他什么东西,可以不用这么叫,但柳泽川却是一板一眼,“师父就是师父,永远是祈安的师父。”
陆怀问过柳泽川为什么会看不见,他只说小时候生过一次病,爹娘没钱给他治,眼睛就硬是被烧瞎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是能感知到光线,所以睡觉的时候常想在床前点支蜡烛。
从前没这个条件,现在想点几根点几根。
总有人会嘲笑他们瞎子点灯就像猴子捞月,但陆怀却是更加心疼。
夜里无光,眼睛看不见,要是打翻了烛台怎么办,他不能再失去柳泽川,于是他会叫柳泽川一起过来睡。
烛火晃啊晃,陆怀的睡颜在柳泽川眼中更加明亮。
“师父……”柳泽川出声试探。
陆怀喉头滚出一声回应:“嗯?”
柳泽川伸出手,在陆怀脸上勾勒,“你真好看。”
师父笑了,脸红红的,“别闹,阿川……”
师父把他的手捉住,捏得紧紧的,炽热的温度传来。
阿川……又是这个该死的人,柳泽川的心里一片冰凉,师父还当他是柳泽川的替身。
其实师父不知道,自己早就能看见了,就在桐花寨的那一天。
那朵飘落在师父头上的桐花,淡淡的紫色,甜腻的气味,至今都印在他的胸口。师父把它递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刻,自己的世界就被点亮了。
绵延的青山、湛蓝的天、清澈的溪流和翠绿的苔藓,师父说他曾经看得见,说这个世界是多么多么的好看,带着他寻医问药治眼睛。
但是自己很坏,没有告诉他自己能看见了。因为当他变得健康了,师父就会送走他。
于是自己缠着师父,让他讲述那个鲜活的世界,一遍又一遍。每讲一遍,师父就是又来这五色的人间走一遍。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内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柳泽川把被子往陆怀那边捎了捎。
师父三十二岁了,窝在被子里还喜欢翘一只腿在他身上,像个孩子。
尽管自己跟师父一样,是夏至出生的。但比起一起过生辰,他更想师父在雪落之日只为他一人展露笑颜。
明日便是冬至,是师父口中“阿川”的生辰,他要彻底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