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常僵在原地,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好像那面人烫得很。小宝伸手抢过来,举到他眼前:“叔叔,这是你!跟你一样有疤疤!”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阴无常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槐叶:“这个……给你。”他声音细若蚊呐,“泡水喝,能治头疼,我娘以前总用这个。”
邱莹莹接过槐叶,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粗糙,却带着槐叶的清香。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善意,就像灵泉深处的并蒂莲,藏得深,却终有绽放的一天。
夜市尽头有片空场,几个老者在拉二胡唱小曲,调子慢悠悠的。润玉拉着邱莹莹坐在石凳上,阴无常抱着小宝站在旁边听。小宝困得打哈欠,往阴无常怀里钻,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个孙悟空糖人。
“你看。”邱莹莹忽然指着天空,“今晚的星星真亮。”
润玉抬头,只见“双生契”星旁边,不知何时多了颗小星星,正眨着眼睛,像极了阴无常手里那个面人脸上的疤痕。他忽然笑了:“墨长老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颗星,有的被乌云遮着,有的一直亮着,只要肯抬头,总能看到光。”
阴无常没说话,只是把小宝抱得更紧了些,手里的槐叶面人被夜风拂动着,衣摆微微扬起,像在跟风儿打招呼。
庙会快散时,张婶找到他们,手里提着个布包:“莹莹,润玉,这是给你们的槐花酱,用新摘的花苞做的。无常啊,这个给你。”她递过个小陶罐,“里面是我孙儿吃的止咳糖浆,你刚才说他总咳嗽,这个管用。”
阴无常接过陶罐,手指在粗糙的罐口摩挲着,忽然对着张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往回走时,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阴无常走在最后,怀里的小宝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沾着糖渣。他忽然开口:“明天……我想把剩下的蚀灵蛊都烧了。”
邱莹莹回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些东西留着没用,不如烧成灰,给槐树苗当肥料。”
“好啊。”润玉笑着点头,“我明天陪你一起。”
“我也去!”邱莹莹抢着说,“烧完了我们去灵泉边栽新的槐树苗,张婶说后山有片空地,正适合种树。”
阴无常“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怀里的小宝动了动,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夜风带着槐花香,混着庙会残留的糖味,漫过青石板路,漫过灵泉的水脉,漫过每个人的心尖。邱莹莹看着前面并肩走着的润玉和阴无常,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就像庙会散去的烟火,虽曾留下呛人的烟味,最终却会被晚风带走,只留下满地温柔的月光。
回到灵泉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阴无常把小宝交给张婶,转身就往自己的木屋走,邱莹莹以为他累了,却见他抱出个黑布包,蹲在槐树下就点起了火。黑色的粉末在火里打着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在跟过去的执念告别。
“这是……”邱莹莹刚要问,就被润玉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火光里,阴无常的脸忽明忽暗,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许愿。直到黑布包烧成了灰烬,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栽树去。”
后山的空地已经被村民们翻松了土,堆着几十棵槐树苗。阴无常扛起锄头,一锄头下去,土块翻得又深又匀,比村里最壮的汉子还利落。邱莹莹和润玉跟在后面栽树苗,雪鱼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山涧里,顺着水流往空地这边跳,像是在帮忙运送灵泉水。
“你看,雪鱼也来帮忙了!”邱莹莹笑着指给阴无常看。
阴无常抬头望去,正好有条雪鱼跃到他脚边,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放进刚挖好的树坑里:“这样……树苗长得更快。”
阳光爬上树梢时,几十棵槐树苗已经站成了整齐的一排,阴无常用剩下的草木灰给每棵树都撒了些,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小宝。邱莹莹忽然发现,他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淡了许多,或许不是疤痕真的淡了,是她终于看清了疤痕后面,那颗被愧疚和孤独包裹的、柔软的心。
“等这些树长大了,就又是一片槐林了。”润玉靠在一棵树苗上,看着远处的灵泉,“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搭个亭子,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打槐花。”
“我会用蛊虫帮它们除虫。”阴无常接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保证一棵都不会被虫蛀。”
邱莹莹笑着点头,忽然觉得,灵泉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她和润玉的,也不是墨长老或阴无常某个人的。它是张婶的槐花糕,是小宝的糖人,是雪鱼跃出水面的涟漪,是槐树苗扎根土壤的脆响,是每个愿意放下执念、拥抱善意的人,共同写下的篇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阴无常坐在新栽的树苗旁,手里捏着那个槐叶面人,忽然低头笑了——面人的嘴角被他用手指轻轻捏高了些,像在笑。远处的戏台上,《白蛇传》的调子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唱的是“断桥重逢”,温柔得像灵泉的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